深秋的寒风卷着冷雨,拍打在晋王府的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恰如密室中压抑的气氛。王继恩北驰的消息传入晋王府不过两个时辰,赵光义便召集了程德玄、王继英等核心幕僚,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映得几人面色愈发阴鸷。
赵光义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那枚常伴左右的玉佩,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赵匡胤这一手,打得倒是漂亮。”他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遣王继恩北上,明着是察访太原实情,堵朝堂主和派的口舌;暗着却是给曹彬送定心丸,告诉满朝文武,他信曹彬。”
程德玄躬身道:“王爷明鉴。王继恩是宋王潜邸旧人,精明滑头,深知宋王心意,定然不会按咱们的意思,刻意搜罗曹彬的罪证。此前派人拉拢,他虽未明确拒绝,却也只是虚与委蛇,显然是想两边不得罪。”
“哼,两边不得罪?他也不看看,这汴京的天,日后是谁的。”赵光义冷笑一声,将玉佩重重拍在案几上,“指望王继恩成事,本王还不如寄希望于耶律休哥攻破太原。看来,是时候给张鉴那废物加点‘料’了,让他不敢再瞻前顾后。”
王继英心中一动,试探着问:“王爷是想……再催一催张鉴?可他此前一直犹豫,恐是忌惮曹彬手握兵权,不敢轻易动手。”
“犹豫?那是因为他还不够怕。”赵光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当年能靠着本王的举荐,坐上太原监军的位置,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本王可是一清二楚。他不是怕通敌事泄,怕丢了乌纱帽吗?那就让他更怕,怕到只能按咱们说的做,怕到除了扳倒曹彬,再无第二条活路。”
此言一出,密室之内瞬间安静下来。程德玄与王继英皆明白,晋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张鉴的把柄,便是他当年暗中与契丹使者有过接触,虽未实质性通敌,却也足以定他一个通敌叛国的重罪。此前赵光义一直握着这张牌,只做威慑,如今看来,是要彻底摊牌了。
“你过来,”赵光义示意程德玄上前,附耳低声口述密令,语气阴狠,字字诛心。程德玄一边记录,一边心惊肉跳,笔下的字迹都带着几分颤抖。密令内容极为狠辣,分为两层:
其一为威胁,明确提及张鉴之子张秉在汴京太学任职,近日正有机会补授官职,若张鉴不能按指令行事、立下“功劳”,当年与契丹接触的旧事便会“意外”泄露,不仅张鉴自身难保,其子的仕途乃至性命,也将彻底断送;其二为指令,要求张鉴在王继恩抵达太原后,务必设法制造或坐实一起“曹彬嫡系部下扰民、贪污军粮,或与城内百姓发生激烈冲突”的事件,规模无需过大,却要足够典型,最好能引发小规模民怨或军纪风波,且必须“及时”向王继恩举报,确保中使亲眼见证或听闻此事。
“记住,”赵光义盯着程德玄写完密令,沉声叮嘱,“咱们的目的,并非指望靠这一件事就扳倒曹彬——赵匡胤护着他,单凭这点事,动不了他。但要在宋王特使面前,坐实曹彬‘治军不严、失去民心’的印象,让朝堂的流言有‘实据’支撑,为日后彻底清算曹彬积累资本。只要王继恩回京后,在赵匡胤面前提一句‘曹枢密部下确有军纪松懈之嫌’,便足够了。”
程德玄躬身道:“属下明白。只是这密令如何传递给张鉴?太原被围,常规渠道早已断绝,贸然送信,恐被武德司截获。”
“这点本王早已安排妥当。”赵光义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城外有一条隐秘的药材商线,是本王早年布下的,专门负责与北疆传递消息,契丹那边也默许这条线存在,用以换取稀缺药材。你将密令加密后,藏在特制的人参包裹夹层中,交给商队首领,让他务必亲自送交张鉴本人,不得经过任何人之手。”
王继英补充道:“王爷,要不要再派些人手护送商队?太原外围契丹巡逻严密,恐有闪失。”
“不必。”赵光义摇头,“商队常年往来,熟悉契丹巡逻路线,且有信物在手,不易被察觉。人多反而扎眼。你只需告诉商队首领,此事若成,赏黄金百两;若败,提头来见。”
程德玄与王继英齐声领命:“属下遵旨。”当日深夜,加密后的密令便被藏入人参夹层,商队首领带着几名精干伙计,趁着夜色出了汴京,向着太原疾驰而去,一场针对曹彬的阴谋,也随之悄然向北疆蔓延。
三日后深夜,太原城内一片寂静,唯有城头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得城墙轮廓忽明忽暗。监军张鉴的私宅位于城内西侧,远离帅府与军营,平日里极为僻静。此时,张鉴正独自坐在书房内,面前摆着一盏冷透的茶,神色焦躁不安。
自赵光义派人暗中联络他,让他搜集曹彬的罪证以来,他便一直处于两难之地。一方面,他想靠着晋王的势力更进一步,对曹彬的战功与威望也早已心生嫉恨;另一方面,曹彬治军严明,忠心耿耿,且手握太原兵权,若贸然构陷不成,自己必死无疑。更重要的是,他当年与契丹使者的接触,是他最大的软肋,捏在赵光义手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大人,府外有位药材商,说是给您送‘救命参’的,有信物在此。”家仆低声走进书房,递上一枚刻着“晋”字的小玉牌。张鉴心中一震,这是赵光义心腹商队的信物,他立刻起身:“快,让他到书房来,其他人都退下,不许靠近。”
片刻后,一名身着粗布商服、满脸风尘的男子走进书房,躬身行礼后,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张鉴:“张大人,小人奉主人之命,送些人参过来,大人仔细查验。”
张鉴接过木盒,挥手让商队首领退下,随即关紧房门,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盒内整齐摆放着几支粗壮的人参,他拿起其中一支,用力掰开根部,果然发现夹层中藏着一张卷成细条的绢纸。他颤抖着展开绢纸,借着烛火仔细研读,越看脸色越白,冷汗顺着额头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
密令中的威胁与指令,如同催命符一般,狠狠砸在张鉴心头。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赵光义不仅拿他儿子的前途威胁他,还逼他亲自制造事端构陷曹彬。他清楚,此事一旦败露,曹彬绝不会饶过他,太原城内的将士也绝不会容他;可若不从,赵光义便会泄露他的旧事,到时候他身败名裂,全家都将受到牵连。
张鉴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内心陷入极致的挣扎。他回想自己的仕途,从一个小小的县令,靠着攀附晋王,一步步爬到监军的位置,本想飞黄腾达,却没想到如今竟陷入如此绝境。他恨赵光义的狠辣,恨自己当年的糊涂,更恨曹彬的完美——若曹彬稍有差池,他也不必如此被动。
烛火渐渐微弱,映得张鉴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犹豫与恐惧渐渐被阴鸷取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曹彬……”他低声嘶吼,如同困兽犹斗,“是你逼我的。如今这局面,只有你倒了,我才能活下去,我儿子才能保全。”
他拿起密令,凑到烛火前,看着纸张渐渐化为灰烬,直至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随后,他走到窗边,望着帅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开始苦思冥想,如何才能制造一起天衣无缝的事端——曹彬的嫡系部下,大多军纪严明,很难找到破绽。或许,可以从那些临时征召的乡勇入手,买通几人,制造贪污军粮、骚扰百姓的假象,再嫁祸给曹彬的亲卫统领。这样一来,既坐实了军纪问题,又不至于直接牵扯曹彬,王继恩即便察觉异样,也抓不到把柄。
想到此处,张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召来自己的心腹家仆,低声吩咐了几句。家仆领命后,悄悄从后门退出,消失在夜色之中。太原城内的暗流,因这枚“催命符”,变得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