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彻底消融,汾水冰面渐解,潺潺流水裹挟着未散的寒意,缓缓向东流淌。太原城历经一场血战,虽已褪去战火的硝烟,却依旧戒备森严——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士卒们身着甲胄,手持兵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方;城门处盘查严苛,往来行人需出示路引,商旅往来虽已恢复,却也透着几分谨慎;城南的忠烈祠工地,工匠们日夜劳作,青砖黛瓦渐渐成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木材的气息,与远处伤兵营的草药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战后太原独有的氛围。
曹彬身着银鳞甲,立于帅府议事堂的窗前,目光望向北方。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是汴京宋王府传来的,赵匡胤告知他,王继恩的密奏已阅,张鉴将押解回京审讯,晋王赵光义暗中运作南征主帅之事已被察觉,令他安心驻守太原,防备契丹残部反扑,同时留意契丹动向,若有使者前来,不必擅自决断,及时禀报汴京。
“将军,城外斥候来报,契丹使团已至太原城外三十里处,打着‘商议交换俘虏’的旗号,带队者姓萧,名烈,是契丹的南院承旨,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还有两百余名精锐骑兵护卫。”亲卫快步走进议事堂,躬身禀报。
曹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合上密信。契丹此时派使团前来,绝非真心商议交换俘虏,定然是耶律休哥在幽州收拢残部后,派来试探大汉的虚实——打探太原汉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试探他的权限,甚至可能借机挑衅,为日后反扑寻找借口。“知道了。”曹彬语气平淡,“传令下去,让使团在城外等候,待本将安排妥当后,再让他们入城。另外,加强城内戒备,尤其是帅府、军械库、忠烈祠一带,严防使团暗中窥探;让郭守文、崔翰两位将军,带百名精锐亲兵,在议事堂外待命,以备不测。”
“末将遵令!”亲卫领命而去,迅速传达曹彬的命令。太原城内,原本略显松弛的戒备瞬间收紧,士卒们各司其职,严守岗位,空气中渐渐弥漫起紧张的气息。百姓们听闻契丹使团到来,纷纷议论纷纷,有人面露担忧,生怕再起战事;有人面露愤慨,想起亲人被契丹掳掠的痛苦,恨不得当面斥责使团。
半个时辰后,曹彬端坐于帅府议事堂主位之上,身着银鳞甲,腰悬长剑,神色沉稳,目光如炬,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郭守文、崔翰立于两侧,身着轻甲,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盯着议事堂大门,周身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议事堂内,气氛凝重,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传契丹使团入内!”司仪高声唱喏,声音穿透议事堂,传入城外。
片刻后,一队身着契丹服饰的人缓缓走进议事堂。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身着紫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眼神傲慢,正是契丹南院承旨萧烈。他身后的随从们身着各色服饰,有的身着甲胄,有的身着便袍,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戒备与傲慢,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议事堂内的陈设,试图从中打探汉军的实力。
萧烈走到议事堂中央,并未行礼,只是微微拱手,语气傲慢:“契丹南院承旨萧烈,奉契丹大可汗之命,前来太原见大汉曹将军。”他的汉语说得颇为流利,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此次前来,并非商议事宜,而是前来发号施令。
崔翰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放肆!萧烈,此乃大汉太原帅府,曹将军乃大汉枢相,你身为契丹使者,见我大汉主帅,竟敢不行礼,如此傲慢无礼,莫非是欺我汉家无人不成?”
萧烈身后的一名契丹将领立刻上前,拔出腰间弯刀,怒视崔翰:“休得无礼!我家大人乃契丹贵胄,岂能向你们汉朝将领行大礼?尔等若再放肆,休怪我等不客气!”
“放肆!”郭守文也上前一步,手中长枪一挺,枪尖直指那名契丹将领,“此处乃大汉地界,岂容你等撒野?今日你们是来商议事宜,还是来寻衅滋事?若敢再动兵刃,定让你们有来无回!”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厮杀一触即发。萧烈抬手,拦住身后的将领,脸上依旧带着傲慢的神色,缓缓说道:“罢了。本使今日前来,是为了商议交换俘虏之事,并非来寻衅滋事。既然曹将军麾下将领如此易怒,本使便退让一步,权当是给曹将军一个面子。”说罢,他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个敷衍的礼节,语气依旧傲慢。
曹彬端坐主位,神色未变,仿佛刚才的冲突与他无关。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承旨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契丹大可汗,派萧承旨前来,所谓何事?”他刻意忽略了萧烈的傲慢,直奔主题,却也暗中彰显着大汉的底气。
萧烈闻言,挺直身躯,语气愈发傲慢:“曹将军,明人不说暗话。此次我大契丹与你们大汉交战,虽偶有失利,却也并非败绩。你们大汉无故入侵我契丹疆域,扣押我契丹将士近万名,今日本使前来,便是要与曹将军商议,即刻释放我契丹被俘将士,我大契丹也可酌情释放扣押的大汉人员。除此之外,你们大汉需赔偿我契丹此次战事的损失,归还侵占我契丹的城池,否则,我大契丹必将再次派大军南下,踏平太原,直取汴京!”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瞬间哗然。郭守文、崔翰等人怒不可遏,纷纷开口斥责:“一派胡言!”“萧烈,你好大的口气!”“明明是你们契丹支持北汉伪政权,侵扰我大汉边境,掳掠我大汉百姓,我们大汉出兵,是平定伪政权、解救汉民,何来入侵之说?”
萧烈冷笑一声,抬手打断众人的斥责,语气傲慢而不屑:“伪政权?曹将军,你们大汉未免太过狂妄!北汉乃独立政权,世代与我大契丹交好,我大契丹支持北汉,乃是睦邻友好之举,何来支持伪政权之说?倒是你们大汉,贪得无厌,妄图吞并北汉,入侵我大契丹疆域,屠戮我契丹将士,掳掠我契丹百姓,这笔账,本使今日还要与曹将军好好算算!”
“你胡说八道!”崔翰怒喝一声,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北汉原本便是我中原疆域的一部分,后周时期便已割据一方,依附契丹,残害中原百姓。多年来,北汉在契丹的支持下,屡次侵扰我大汉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大汉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我朝陛下与宋王殿下仁慈,多次派人招降北汉,北汉却依仗契丹的势力,拒不归降,反而变本加厉地侵扰边境。此次我军出兵太原,平定北汉伪政权,解救被北汉与契丹掳掠的汉民,乃是正义之举,何来入侵之说?”
曹彬抬手,压下崔翰的怒火,目光转向萧烈,神色冰冷,语气坚定:“萧承旨,崔将军所言,句句属实。本将今日便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大汉从未入侵契丹,此次出兵,只为平定依附契丹的北汉伪政权,解救被掳掠的汉家百姓,扞卫大汉的疆域完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萧烈面前,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自北汉依附契丹以来,你们契丹每年都向北汉提供大量的粮草、军械,支持北汉侵扰大汉边境。据本将所知,仅去年一年,北汉便在契丹的支持下,侵扰我大汉边境七次,掳掠汉民三千余人,烧毁房屋两千余间,屠戮百姓近千人。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萧承旨,你敢否认吗?”
萧烈神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傲慢的姿态,强装镇定地说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边境摩擦,在所难免,岂能以此为由,便说我大契丹支持伪政权?曹将军,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曹彬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亲卫,“把东西拿上来。”两名亲卫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叠信件与几份证词,放在萧烈面前的桌案上。“萧承旨,你自己看看。”曹彬语气冰冷,“这些,都是此次风雪夜战中,我军俘获的契丹与北汉往来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契丹如何向北汉提供粮草、军械,如何授意北汉侵扰大汉边境,如何约定,若北汉遭遇大汉进攻,契丹便派大军支援。还有这些,是被掳掠汉民的证词,他们亲眼目睹了契丹与北汉将士一起掳掠百姓、屠戮乡亲,这些,难道还不够证明,你们契丹支持北汉伪政权,侵扰大汉边境吗?”
萧烈低头,目光扫过桌案上的密信与证词,脸色渐渐变得阴沉。他没想到,曹彬竟然掌握了这么多证据,这些密信与证词,若是传回契丹大可汗手中,他必然会受到斥责。但他依旧不肯示弱,咬牙说道:“这些不过是你们汉人伪造的证据,岂能作数?曹将军,你想以此来要挟我大契丹,未免太过天真!”
“伪造?”曹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萧承旨,你可敢当着天下人的面,说这些密信与证词是伪造的?这些密信上,有契丹南院大王与北汉主的亲笔签名,有契丹的官印,证词上,有被掳掠汉民的手印与籍贯,岂能伪造?更何况,此次我军俘获的契丹将士中,有不少人都参与过支持北汉、掳掠汉民的行动,他们早已认罪伏法,难道,他们的供词,也是伪造的?”
说着,曹彬抬手示意,两名亲卫押着一名契丹俘虏走进来。这名俘虏身着残破的契丹甲胄,面色憔悴,正是此次被俘的契丹将领,曾参与过支持北汉、掳掠汉民的行动。“萧承旨,你认识他吗?”曹彬问道。
萧烈目光落在那名俘虏身上,脸色愈发阴沉,却并未说话。那名契丹俘虏见到萧烈,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萧大人,饶命啊!末将……末将认罪,末将确实参与过支持北汉、掳掠汉民的行动,那些密信,都是真的,是南院大王亲自下令,让末将等人协助北汉侵扰大汉边境的!”
此言一出,萧烈身后的随从们神色各异,有的面露震惊,有的面露慌乱,显然没想到,竟然会有契丹将领当场认罪。萧烈气得浑身发抖,怒视那名俘虏:“废物!你竟敢背叛我大契丹,胡说八道!本使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萧承旨,何必动怒?”曹彬语气平淡,“他说的,都是实话。本将今日让他出来,并非为了羞辱你,而是想让你明白,大汉此次出兵,乃是正义之举,你们契丹支持伪政权、侵扰大汉边境,才是真正的不义之举。”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份证词,缓缓念道:“大汉河东路汾阳县民李三,去年三月,被契丹与北汉将士掳掠至契丹境内,妻子被杀害,儿子被掳走,家中房屋被烧毁,财产被洗劫一空……萧承旨,像李三这样的百姓,还有很多很多。他们原本安居乐业,却因为你们契丹支持北汉,变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你们契丹口口声声说大汉入侵,事实上你们才是入侵者,你们给大汉百姓带来了多大的灾难!”
曹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回荡在议事堂内,让萧烈身后的不少随从都面露愧疚之色。萧烈面色阴沉,却无言以对,他知道,曹彬说的都是事实,契丹支持北汉、掳掠汉民,确实是不义之举,只是,他身为契丹使者,绝不能在汉朝将领面前示弱,更不能承认契丹的过错。
良久,萧烈缓缓抬起头,语气依旧傲慢,却少了几分底气:“曹将军,即便如此,此次战事,你们大汉扣押了我契丹近万名将士,这是事实。本使今日前来,核心便是商议交换俘虏之事。你们大汉若肯即刻释放我契丹被俘将士,归还缴获的我契丹粮草、军械与战马,我大契丹便可考虑归还部分掳掠的汉民,否则,我大契丹必将派大军南下,与你们大汉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曹彬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萧承旨,你觉得,耶律休哥率领的十五万大军,都被我大汉将士击溃,仅剩数千残骑北逃,你们契丹,还有能力再派大军南下,与我大汉决一死战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强硬:“本将今日,也把话撂在这里。交换俘虏,可以,但必须遵守大汉的底线——第一,契丹必须先无条件归还所有被掳掠的汉民,无论老弱妇孺,一个都不能少;第二,契丹必须公开承认,支持北汉伪政权、侵扰大汉边境是不义之举,承诺日后不再支持任何伪政权,不再侵扰大汉边境;第三,此次交换俘虏,由大汉汴京朝廷层面出面商议,太原这边,只负责传达朝廷的旨意,不做任何决断。”
“你放肆!”萧烈怒喝一声,“曹彬,你不过是汉朝的一名将领,也敢向我大契丹提如此苛刻的条件?归还汉民、公开认错,绝无可能!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商议交换俘虏之事,只想拖延时间,整顿兵力,再次入侵我大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