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春风，已褪去寒冬的凛冽，却依旧带着几分清寒，拂过晋王府朱红的大门，吹动门檐上悬挂的鎏金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却难掩府内密室之中的凝重气息。
赵光义身着锦色常服，腰束玉带，端坐于紫檀木大桌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神色阴鸷，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桌案上，摆放着两封密信，一封是萧烈从幽州送来的，详述了太原谈判的始末，以及曹彬提出的苛刻条件；另一封是心腹从太原打探来的，告知他曹彬在太原威望日隆，将士归心，百姓拥戴，甚至有乡绅联名上书，请求宋王赵匡胤封曹彬为北疆都元帅，永镇太原。
“曹彬……”赵光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满是忌惮与不甘，指尖的玉扳指被捏得微微发烫，“一场风雪夜战，竟让他声望达到如此地步，若不早日遏制，日后必成大患！”
程德玄、王继英与御史李涵，垂首立在桌案两侧，大气不敢出。他们深知，晋王心中的忌惮，绝非空穴来风——曹彬手握北疆重兵，深得军心与民心，又立下平定北汉、击溃契丹的赫赫战功，已然成为赵匡胤麾下最得力的干将，更是赵光义图谋大业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王爷，”李涵斟酌着开口，语气恭敬而谨慎，“如今汴京城内，朝野上下皆在议论北疆封赏之事，百姓与将士们，都盼着宋王殿下能厚赏曹彬与北疆诸将。依属下之见，我们不如顺势而为，主动提出封赏方案，既显得王爷大度，又能借机削弱曹彬的实权，一举两得。”
赵光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抬眼，看向李涵：“哦？说说看，你有什么主意？”
李涵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属下以为，我们可以提议，封曹彬为鲁国公，授太傅之位，赏赐黄金千两、绢万匹、赐田千亩，召其回京荣养。如此一来，既彰显了宋王殿下的恩典，也给了曹彬足够的体面，堵住了朝野上下的悠悠众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北疆的兵权，我们可以提议，晋升郭守文为太原副帅，崔翰为北疆先锋使，分掌太原兵力，再派王爷的心腹前往太原，担任监军，暗中掌控北疆军务。这样一来，曹彬虽有国公之尊、三师之位，却无实权，北疆的兵权，便能渐渐落入我们手中。日后王爷若要争夺南征主帅之位，亦无后顾之忧。”
程德玄连忙附和道：“李御史所言极是！此计甚妙！曹彬功高震主，宋王殿下心中，未必没有忌惮之意。我们主动提出让曹彬回京荣养，看似是厚赏，实则是夺其兵权，正合宋王殿下的心意。而且，郭守文、崔翰虽骁勇善战，却无独当一面的威望，分掌北疆兵权，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只需派心腹监军，便能牢牢掌控北疆局势。”
王继英也补充道：“王爷，属下补充一句。我们还可以暗中联络朝中其他大臣，尤其是那些对曹彬心怀嫉妒的文官与武将，让他们在议事之时，纷纷附和我们的提议，形成众望所归之势。赵普虽大概率会反对，但仅凭他一人之力，也难以扭转局势。”
赵光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缓缓点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他将手中的玉扳指放在桌案上，语气坚定，“李涵，你负责在议事之时，率先提出此方案，详细阐述理由，务必说服朝中大臣；程德玄，你负责联络朝中党羽与对曹彬不满的大臣，让他们在议事之时，附和我们的提议；王继英，你负责打探宋王殿下的心思，随时向本王禀报，若有变故，及时调整策略。”
“属下遵令！”三人齐声领命，躬身退下，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密室之内，只剩下赵光义一人。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北疆的疆域，眼中满是野心与算计。曹彬的威望越高，他心中的忌惮就越深，唯有尽快夺其兵权，将北疆掌控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布局南征主帅之位，为日后的大业铺路。他知道，此次封赏议事，乃是削弱曹彬的最佳时机，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将这件事办成。
与此同时，宋王府议事堂内，早已布置妥当。赵匡胤身着宋王蟒纹锦袍，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沉稳，目光深邃，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与王者之气。堂下，重臣分列两侧，神色恭敬，却也各怀心思。
赵普身着紫袍，立于左首，神色凝重，目光平静地望着主位上的赵匡胤；赵光义立于右首，身着亲王常服，面色温和，看似一脸公允，实则暗中观察着堂下的大臣们，留意着他们的神色；其余大臣们，或低声交谈，或神色肃穆，都在等待着赵匡胤开口，商议北疆封赏之事。
片刻后，赵匡胤抬手，压下堂下的议论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议事堂内：“诸位爱卿，此次北疆之战，曹彬率领大汉将士，于风雪夜突袭契丹，击溃耶律休哥十五万大军，平定北汉伪政权，解太原之围，解救被掳掠的汉民数千人，扞卫了我大汉的疆域完整，立下了不世之功。将士们浴血奋战，死伤惨重，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商议北疆封赏之事，论功行赏，安抚将士，以安民心，以振国威！”
“宋王殿下英明！”堂下文武大臣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议事堂内。
赵匡胤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好了，诸位爱卿，有什么提议，都可以畅所欲言，不必拘谨。”
话音刚落，御史李涵便上前一步，躬身说道：“殿下，臣有本奏。曹枢密率领大汉将士，大败契丹，平定北汉，功盖天下，理应厚赏。臣以为，当封曹枢密为鲁国公，授太傅之位，赏赐黄金千两、绢万匹、赐田千亩，召其回京荣养，以彰显殿下的恩典，也让曹枢密得以安享天伦之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北疆军务，臣以为，郭守文、崔翰两位将军，在此次北疆之战中，骁勇善战，立下赫赫战功，理应晋升。可晋郭守文为太原兵马都监，崔翰为北疆先锋使，分掌太原兵力，驻守北疆。同时，再派一名得力大臣前往太原，担任监军，协助郭、崔两位将军，整顿北疆军务，防备契丹残部反扑，确保北疆安宁。”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瞬间哗然。不少大臣纷纷面露惊讶之色，心中已然明白，李涵此举，看似是厚赏曹彬，实则是要夺其兵权，将北疆兵权掌控在手中。而那些被程德玄联络过的大臣们，纷纷上前一步，躬身附和：“李御史所言极是！曹枢密功高盖世，理应封国公、授太傅，回京荣养！郭、崔两位将军骁勇善战，分掌北疆兵权，实乃良策！”
“臣附议！”“臣附议！”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议事堂内，不少文官与武将，纷纷表态支持李涵的提议，显然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赵光义立于一旁，面色温和，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只要再稳住赵普，说服赵匡胤，便能顺利夺下曹彬的兵权。
就在此时，赵普上前一步，躬身说道：“殿下，臣以为，李御史的提议，万万不可！”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普身上，神色各异。李涵面色微变，上前一步，厉声说道：“赵相，曹枢密功高盖世，封国公、授太傅，回京荣养，乃是殿下的恩典，也是朝野上下的共识，你为何反对？”
赵普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涵，语气沉稳：“李御史，曹枢密确实功高盖世，理应厚赏，但封国公、授太傅且回京荣养，却绝非良策，反而会危及北疆安宁，寒我大汉将士之心！”
他转身，面向赵匡胤，躬身说道：“殿下，臣有三点理由，恳请殿下三思。其一，北疆虽暂获安宁，但耶律休哥率领残部，退守幽州，正在收拢残部，整顿军纪，向契丹大可汗请求支援，伺机反扑。萧烈从太原返回幽州后，必然会将太原的情况，禀报给耶律休哥与契丹大可汗，契丹大军，不日便可能再次南下，北疆局势，依旧危急。”
“曹枢密在太原多年，治军严明，深得军心与民心，将士们愿为其效死力，百姓们也拥戴其守护北疆。若此时召曹枢密回京荣养，夺其兵权，派郭、崔两位将军分掌北疆兵力，两位将军虽骁勇善战，却无独当一面的威望，难以服众，也难以掌控北疆复杂的局势。一旦契丹大军南下，北疆必乱，到时候，我们之前付出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其二，曹枢密乃是大汉柱石，此次立下不世之功，朝野上下，皆对其赞誉有加。若此时以‘荣养’之名，夺其兵权，召其回京，看似是厚赏，实则是猜忌功臣、剥夺实权。如此一来，必然会寒我大汉将士之心，日后再有战事，将士们恐会心存疑虑，不肯奋力杀敌，这对我大汉的江山社稷，绝非好事！”
“其三，郭、崔两位将军，虽有战功，却不足以独当一面。北疆军务繁杂，既要防备契丹反扑，又要安抚百姓、救治伤兵、补充粮草军械，绝非两人所能胜任。若再派心腹监军，暗中掣肘，只会让北疆军务更加混乱，难以应对契丹的反扑。”
赵普的话音刚落，堂下的武将们，纷纷上前一步，躬身附和：“赵宰相所言极是！曹将军深得军心，北疆离不开曹将军！若此时召曹将军回京，夺其兵权，北疆必乱！恳请殿下三思！”
“臣附议！曹将军浴血奋战，只为守护北疆，若此时被夺兵权，实在令人心寒！恳请殿下厚赏曹将军，让其继续驻守太原，守护北疆！”一名参与过北疆之战的武将，语气恳切地说道，眼中满是对曹彬的敬重与担忧。
李涵见状，心中焦急，再次上前一步，厉声反驳：“赵宰相，你此言差矣！耶律休哥率领残部，元气大伤，早已不堪一击，即便有契丹大可汗支援，也难以在短期内发动大规模战事。北疆局势，已然稳定，根本不需要曹彬继续驻守。”
“而且，曹彬功高震主，手握重兵，久镇北疆，威望日隆，已然成为我大汉的隐患。若不早日夺其兵权，召其回京，日后必成大患！召其回京荣养，封国公、授太傅，已是天大的恩典，何来猜忌功臣之说？”
“郭、崔两位将军，骁勇善战，久经沙场，绝非赵宰相所言，不足以独当一面。只要派心腹监军协助，必然能掌控北疆局势，防备契丹反扑。赵宰相如此反对，莫非是与曹彬私交甚笃，想要偏袒曹彬，包庇其拥兵自重之罪？”
“你胡说八道！”赵普怒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李御史，你竟敢血口喷人！臣之所以反对，并非偏袒曹彬，而是为了我大汉的江山社稷，为了北疆的安宁，为了安抚我大汉将士之心！你此举，看似是为了朝廷，实则是为了一己私利，想要借机掌控北疆兵权，居心叵测！”
两人针锋相对，言辞激烈，争论不休。堂下的大臣们，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李涵，附和赵光义的提议，想要夺曹彬兵权；一派支持赵普，反对骤夺功臣实权，主张让曹彬继续驻守太原，守护北疆。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议事堂内，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赵光义见状，缓缓上前一步，面色沉凝，语气强硬果决，毫无软态，厉声制止：“赵相、李御史，休得再争！朝堂议事，当论利弊、讲礼制，岂能如此争执不休，有失体统！”
他转身，面向赵匡胤，躬身说道：“殿下，臣以为，赵宰相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北疆局势，确实尚未完全稳定，耶律休哥在幽州整兵，契丹大可汗也可能派大军支援，曹枢密在太原深得军心与民心，让其继续驻守太原，确实能稳定北疆局势，防备契丹反扑。”
“但李御史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曹枢密功高盖世，手握重兵，久镇北疆，威望日隆，确实需要加以制衡，以免日后出现拥兵自重之患。”
赵光义顿了顿，继续说道：“臣以为，不如折中一下。李御史提议封曹枢密为鲁国公、授太傅，合礼制、显恩典，可依此执行；但不必召其回京荣养，仍让其继续驻守太原，掌控北疆兵权。同时，晋升郭守文为太原兵马都监，崔翰为北疆先锋使，协助曹枢密处理北疆军务；再派一名得力大臣，前往太原担任监军，监督北疆军务，既彰显了殿下的恩典，又能制衡曹枢密的兵权，同时也能稳定北疆局势，安抚将士之心，一举多得。”
他的话音刚落，那些支持李涵的大臣们，纷纷上前一步，躬身附和：“晋王殿下所言极是！此折中方案，既彰显了殿下的恩典，又能制衡曹枢密的兵权，稳定北疆局势，实乃良策！”
赵普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知道，赵光义的折中方案，看似公允，实则将暗中掣肘曹彬，逐步夺取北疆兵权。但不得不说，这个折中方案，沿用了李涵封国公、授太傅的合理提议，摒弃了回京夺权的激进之举，确实比李涵之前的提议更为周全，也更难反驳。
赵普沉吟良久，上前一步，躬身说道：“殿下，晋王殿下的折中方案，虽有可取之处，但臣依旧以为，派监军前往太原，恐会暗中掣肘曹枢密的军务，影响北疆的防御。如今契丹虎视眈眈，北疆局势危急，当同心协力，共抗契丹，而非暗中掣肘，自乱阵脚。”
“臣以为，可依李御史所言，封曹枢密为鲁国公，授太傅之位，赏赐黄金千两、绢万匹、赐田千亩，仍让其继续驻守太原，掌控北疆兵权；晋升郭守文为太原兵马都监，崔翰为北疆先锋使，协助曹枢密处理北疆军务，也不必派监军前往。如此一来，既能彰显殿下的恩典，又能让曹枢密放手处置北疆军务，防备契丹反扑，同时也能安抚将士之心。”
“赵相，此言差矣！”李涵再次反驳，“曹枢密手握重兵，若不派监军监督，恐会拥兵自重，日后难以掌控。派监军前往，并非暗中掣肘，而是为了协助曹枢密处理北疆军务，监督粮草军械的发放与使用，确保北疆军务有序进行，何来掣肘之说？”
双方再次陷入争论之中，言辞愈发激烈，议事堂内的气氛，也愈发凝重。赵匡胤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大臣们，倾听着双方的争论，心中已然有了底数。
他知道，赵光义的心思，绝非表面那般公允，无论是李涵最初的提议，还是赵光义后来的折中方案，核心都是想要削弱曹彬的兵权，将北疆掌控在自己手中，为他日后争夺南征主帅之位、图谋大业铺路。
而赵普的反对，确实是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为了北疆的安宁。曹彬在太原深得军心与民心，又有治军之才、领兵之能，此时让他继续驻守太原，确实能稳定北疆局势，防备契丹反扑。若贸然夺其兵权，派监军暗中掣肘，不仅会寒将士之心，还可能让北疆局势陷入混乱，给契丹可乘之机。
但与此同时，赵匡胤心中，也确实对曹彬有几分忌惮。曹彬手握北疆重兵，立下不世之功，威望日隆，朝野上下，皆对其赞誉有加，甚至有乡绅联名上书，请求封其为北疆都元帅，永镇太原。如此高的威望，如此大的兵权，若曹彬有二心，对大汉的江山社稷，无疑是巨大的隐患。
而且，赵光义党羽众多，在朝中势力庞大，此次封赏议事，若完全驳回赵光义的提议，恐会激化与赵光义的矛盾，影响朝中的稳定。毕竟，赵光义是他的弟弟，多年随他征战，立下不少战功，在朝中也有不少支持者，不能轻易得罪。
沉吟良久，赵匡胤抬手，压下堂下的争论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爱卿，不必再争了。”
议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匡胤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赵光义心中焦急，目光紧紧盯着赵匡胤，想要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一丝端倪；赵普也神色凝重，目光恳切地望着赵匡胤，希望他能采纳自己的提议，让曹彬继续驻守太原，放手处置北疆军务；李涵与其他大臣们，也纷纷面露期待，等待着赵匡胤的最终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