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用极力鼓动之下,太子守信凭借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快步径直走向御书房外。
然而,当那两扇厚重的金漆大门横亘于眼前时,他的脚步悄然停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住。那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叹,并非出于怯懦,而是理智回归后的警觉——纵然吴用言之凿凿,但此举终究是太子守信首次公然挑战大明皇上明熹宗朱由校的圣意。
即便有着父子的血亲关系,即便君臣的名分未曾改变,这一叩宫门之举,便如同投石入渊,再难回头。
吴用昔日所传授的那些关于“玄武门之变”“靖难遗恨”的秘史,早已如墨汁渗入纸张一般,深深植根于太子守信心中。帝王之家不存在纯粹的父子之情,唯有在权柄更迭之时隐现的刀光剑影。此刻,即便明知父皇的病体日益衰弱,太子守信心底仍涌起一阵寒意——那是对未知反应的预判,是对权力边界试探时的本能战栗。
而这份不安,也悄然蔓延到了焦皎、焦洁二人身上。
自被花碟引领追随太子以来,二人一路上如同影子般沉默不语。直至此时,才敢轻抚胸口低声说道:“皇上若不在御书房……倒也算是侥幸。”
“侥幸?”花碟冷笑一声,眸光如利刃般锐利,“你们可知道,今日若不能促成此局,他日面对信王朱由检、定王朱慈炯,乃至福王朱由崧,太子又凭借什么立足?”
她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待到那时,吴少师与长公主未必能够护他周全。若没有一次正面交锋,谁会相信储君有主政的胆量?”
虽然花碟不明白吴用为何倾力辅佐太子,但她深知,自己既然已经与王希孟一同扶持东宫,便不能再退缩。尤其在她无法将“垂帘听政”与“女帝天命”之事告知王希孟的情况下,唯有步步为营,助力太子破茧而出。
听到这番话,焦皎、焦洁默默低头。太子守信则缓缓点头,目光中重新燃起决意:“花碟夫人所言极是。本宫终究要直面风雨,走,去见父皇!”
“臣等随殿下一同前往!”二人齐声回应,紧随其后。
对于太子而言,信王朱由检远赴重庆,福王朱由崧暂无异动,眼下最为棘手的,唯有定王朱慈炯一人。此人素来行事低调,忽然崛起争夺皇位,令太子倍感蹊跷。然而尚未来得及仔细探究,当务之急乃是三位司徒被囚禁之事。
临行前,太子绕道前往御书房侧殿——那座被锦衣卫层层封锁的幽禁之地。
门外的数名官员见太子驾临,惊慌失措地避让,神色闪躲。他们有的是受亲属所托,想要探听虚实;有的则妄图以“忠谏”之名博取声望,但都不敢直面储君的质问。毕竟,在皇权更替的前夕,谁也不愿意卷入风暴的中心。
太子的目光扫视过偏殿,未发一言,只是微微颔首,似乎有所察觉,又似乎只是例行巡视。众人松了一口气,暗自揣测莫非太子无意插手此事?
殊不知,偏殿之内,已经有低语声响起。
“奇怪,太子方才驻足良久,莫非……”右司徒朱杨荣喃喃自语。
“莫非是想杀我等灭口?”左司徒朱黄子澄怒目圆睁,声音如撕裂的布帛般尖锐,“要杀便杀!我等忠于宗人府的古训,宁肯饿死渴死,也绝不自行了断以成就他的残暴之名!”
他言辞激烈,实则心中也明白:若真的饿死在此处,史书或许会记载为“因抗旨而殉”,留下一个节烈的名声;若自行了断,则会沦为畏罪自杀,万劫不复。
唯有大司徒朱王体干气息微弱,唇色干裂,眼中却闪过一丝清明:“或许……太子是为释放我等而来?”
“荒谬!”朱黄子澄嗤笑一声,“我三人因祖制所限,拒不迎立储君,皇上正借此发泄怒气,太子岂会忤逆龙鳞?更何况,他身后还有吴用与朱徽媞煽风点火,怎可能救我们?”
朱王体干苦笑着。少食多餐本是为了延年益寿,如今却反倒成了催命符。腹中饥饿,神志逐渐昏沉,唯有思辨能力尚存。他低声说道:“若皇上执意从精神上折磨我们而不诛杀我们的身体,我等不死,反而会成为累赘……太子若释放我等,或许正是看透了这一局面。”
话音未落,朱杨荣忽然眯起眼睛:“王兄所言,或许有深意。宗人府的职责,是审查新君的资格。太子虽然是独子,但我等也不能轻易归附,否则便是背弃了初衷。”
“说得对!”朱黄子澄拍地而起,“只要我能走出这个牢笼,必定弹劾吴用一本,揭露他蛊惑储君、动摇国本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