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突然停止。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福王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官宦世家之事,尚未有定论。”福王缓缓说道,“他们或许不会主动带头,但倘若有人大张旗鼓地站出来质疑长公主执掌宗人府的正当性——你觉得,他们会不会顺势而起?毕竟,这并非是直接拥立某一位王爷,不过是‘匡正礼法’而已。”
“倘若他们不肯响应呢?”定王追问道。
“那就更有意思了。”福王嘴角微微上扬,“不表态,其实就是一种表态;不作为,其实就是一种作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干预。届时天下人都会知道:官宦世家默许女子专权,等同于背弃祖训。他们的清誉,还能保留几分呢?”
此言如刀,剖开表象,直抵人心。
定王双眼突然发亮,脑海中如闪电般闪过一个人的身影:“莫非……是王叔英?”
“不倒翁王丞相?”福王轻笑一声,“他半生在两朝官场浮沉,靠的就是在风浪中找准每一步。你觉得,他会放过这样一个既能彰显忠诚、又能削弱长公主势力的机会吗?”
“可他一向唯皇上马首是瞻……”“正因为如此,他有必要采取行动。”福王冷峻地说道,“皇上虽执掌大权,但治理国家须依赖百官。倘若王叔英一味附和,表面看似稳妥,实则潜藏危机。一旦被视为傀儡,便是倾覆的开端。唯有在关键之时彰显独立意志,方能在群臣中树立威望,在史册上留下声名。”
定王专注思索,逐渐理清其中脉络。
若能促使王叔英率先发难,以“礼法人伦”之名奏请收回宗人府职权,那么其余官员必定会有响应者。即便官宦世家按兵不动,舆论的态势也足以动摇朱徽媞的根基。而这一切,皆无需明言夺位,仅以“匡扶宗法”为旗号,便可悄然进行布局。
“妙极了……”定王轻声自语,“不诉诸刀兵,却能撼动朝纲;不提及篡逆,却能夺取其势。”
“可惜——”福王忽然叹息,“你忽略了最为关键的一点。”
“哪一点?”
“吴用不会让你达成那一步。”
此言如冰水当头浇下,让定王全身一震。
“他早已洞悉你每一步棋。”福王目光深邃,“你以为自己在联合王体干、拉拢外臣、谋划东山再起?但在他眼中,你不过是他所设下的诱饵之一。官宦世家的退让,未必不是他默许的结果;王叔英是否出面,也早已在他的推演范围之内。”
“那你又是谁的棋子?”定王冷冷反问。
福王听闻此言,只是微笑,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窗外秋风拂动帘幕,仿佛有无数暗线正在无形之中交织成网。
而在宫城深处,乐安长公主朱徽媞站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摸着玉簪,低声倾诉:
“吴先生,你所言极是——乱世即将到来,唯有先经历混乱而后才能实现治理。”
与此同时,北方边关紧急战报频繁传来:建州努尔哈赤整顿军队南下;西南山中,李自成聚集民众举起义旗,自称“托塔天王再世”;川蜀之地,张献忠焚香祭旗,号令万民,自许“及时雨重生”。
而在五台山古寺之中,鲁智深披挂铠甲登上祭坛,三千僧兵列阵等待出发;边军营帐内,林冲摩挲着断枪,目光如霜雪般冷峻;锦衣卫诏狱深处,武松闭目静坐着,手中铁链轻轻作响如同蛇行。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由一人的智谋所点燃。
而掌控棋局之人,正是那个在世人眼中的贪官——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