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石村
夕阳的余晖给砺石村粗糙的砺石围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炊烟从错落有致的石屋、木屋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合着烤制肉干和煮食野菜谷物的香气。
村落中央的广场被平整得相当结实,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用木棍拨弄着一堆篝火,上面架着口大陶罐。
靠近北墙那间最大的石屋,窗户透出明亮的火光。
屋内,气氛却有些不同往日的沉凝。
明昭坐在一张粗糙木桌前,面前摊开几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划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
她小脸认真,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上个月硝制好的二十七张铁鬃野猪皮、十五张灰岩羊皮,由蒙毅哥带队去三十里外的‘野集’换回来了四石半黍米,两石豆,粗盐五斤,铁箭头二十枚,还有这柄半旧的但还能用的柴刀。”
她指了指墙边挂着的一把厚重铁刀。
“柴薪我们自己用不完,晒干捆好的那五十捆,换了一小罐蜂蜜和这些针线。
澜澜和汐汐带着几个小丫头编的六十个小竹筐、二十个背篓,很受欢迎,换了一石麦粉、三匹最便宜的麻布,还有……嗯,这个。”
她拿起桌角一个简陋但打磨光滑的木刻小马,笑了笑:“一个老匠人给的,说孩子们编的筐子匀实,顺手雕给她们的。折价的话……大概值两三枚秦半两?”
嬴琰斜靠在门边,手里摸着阿貘的毛毛,闻言嗤笑一声:
“两三枚半两?昭昭,你算账是越发厉害了。不过说起那‘野集’,真是鱼龙混杂。”他坐直身体,左眼蓝光微漾,右眼黑芒却带着点冷嘲。“
我扮作好奇去打听了,好家伙。
离官道远些的村落,缴赋纳粮倒是不敢怠慢,但里正、游徼(基层小吏)克扣斤两、以次充好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
尤其今年有些地方遭了虫,上面准了缓缴,到了灾情’。
还有更绝的,借着征发徭役修渠的名头,多报天数,少给口粮,甚至……”
她顿了顿:“强索民家未嫁女子‘慰劳’,美其名曰‘纾解役夫辛劳’。”
咔嚓。
嬴倬手里正在削制的一根箭杆被他生生捏断,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
“混账!这些蠹虫!他们是在蛀空大秦的根基!律令明明严惩贪渎、擅赋、擅徭!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
一直闭目似在养神的嬴琅,冰冷的意念传来,带着洞悉人性幽暗的平静。
“律令是死的,执行的人是活的。
天高王上远,监察有疏漏,利益动人心。
克扣一斗粮,自己全家半月饱;多征一日役,或能换来上司赏识、同僚缄默。至于强索女子……”
那意念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讥诮与漠然:“无非是权力最下流、最直接的体现。人性之中,从来就不缺贪婪与欺弱。”
“阿琅!”
明昭忍不住轻斥一声,虽知他说的是事实,但总觉得太过冰冷。
嬴政坐在主位,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着无形的线条,仿佛在勾勒律令条文与残酷现实之间的鸿沟。
他此刻开口,声音沉稳,却重若千钧:
“阿琰所见所闻,恐非孤例。秦律之利,在于赏罚分明,令行禁止,能将国力拧成一股绳。
然其弊,或也在此。
律条繁密,执行彻底,若遇良吏,自是效率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