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遇贪吏酷吏,层层加码,逐利歪曲,则每一道律令,都可能成为盘剥敲骨吸髓之具。
《田律》本为保障农时,若胥吏借此频繁下乡‘督导’,农户需酒肉招待,反误农时;
《徭律》本为统筹力役,若被篡改为私役,则民怨沸腾。”
他抬起眼,眼眸中仿佛有律令文字在燃烧、重组:
“关键在于,如何确保律令从咸阳发出,抵达黔首手中时,不变形,不走样?
仅仅依靠更严密的监察?更残酷的连坐?
恐非长久之计。商君当年徙木立信,取信于民。
如今,民或许信秦王,信秦法之‘名’,却未必信得到每一个执‘法’之吏。”
荀子坐在火盆旁,一直静静聆听,此刻抚须缓声道:
“政公子所言,已触及治国之要。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
徒法不足以自行。
秦法刚猛,如金石利器,可劈荆斩棘,开疆拓土,立威严秩序。
然治国如烹小鲜,亦需文火慢炖,张弛有度。
过刚易折,过猛易激起暗流。执行法令的‘吏’,便是这‘火候’的掌握者。
其品行、其能力、其对民情的体察,至关重要。”
他看向这些眉头紧锁的少年少女:
“尔等在此砺石村,自定规则,自行裁决,深知规则落实之难,人心权衡之妙。
回到咸阳,面对浩瀚国土、万千黎民,此间体会便是尔等审视秦律、思考吏治的基石。至于如何改进……”
荀子目光深远:“或许,可择一两处试点,尝试给律令执行增加一些‘缓冲’与‘反馈’。
例如,明确赋予黔首对明显不公之政令或吏员行为的、直达县廷乃至郡守的申诉之权,并严惩打击报复者;
又或者,在定赋役时,加入更多当地三老、正直的里正的评估与见证,减少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间。
此为微调,非更法,意在使秦法之刚猛,能更精准地落在该落之处,减少无谓损耗与民怨淤积。”
嬴倬急切道:“夫子,那为何不现在就向王上建言,全面整肃吏治?把这些蠹虫都揪出来!”
荀子摇头:“倬公子,疾风骤雨,或可涤荡污秽,亦可能摧折禾苗。
吏治积弊,非一日之寒。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无周密准备、可靠人手、替代方案,贸然全面清查,恐令基层瘫痪,反给六国遗孽可乘之机。
政公子所虑试点之法,老成持重。
先在可控范围内尝试、观察、调整,积累经验与人手,待时机成熟,再由点及面,方是稳妥之道。”
嬴政缓缓点头:“夫子教诲的是。变法易,变人心难。
吏治之清,需制度、监察、教化、选拔多管齐下,非一朝一夕之功。
然,既知其弊,便不能视而不见。
这砺石村是我们的起点,但我们的目光,必须看向整个大秦的田垄阡陌,看向每一个在秦律下努力求活的黔首。”
他望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以及天空中开始闪烁的星辰,银眸中光芒坚定:
“我们的‘村落’经营得不错,足以自保,甚至略有盈余。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如何让我们亲手验证过的‘生存智慧’与‘秩序构建’,能应用到更广阔的土地上,让秦法真正成为护民之甲、强国之刃,而非伤民之刺、腐国之脓……这才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课题。”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每个人都在消化着今日的见闻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