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婉眼睛一亮:“施先生可知道哪里能租房?要清净些的,最好离蔺公馆不远。”
施宴南笑道:“巧了,我表哥前阵子刚在城西租了间小院,说那一片环境好,租金也实惠。你若需要,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那便麻烦施先生了。”沈姝婉真心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施宴南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件事,我表哥想策划一期新时代家庭主妇的专题,需要找个会做饭、模样气质好的女子拍摄。我……就想到你了。”
他看着她,眼神真诚:“薪酬从优,而且可以不露脸,戴口罩拍,更有神秘感。你若愿意,可以起个艺名,旁人认不出来。”
沈姝婉指尖轻捻那叠银元,心中计较。
如今要安置女儿,处处需使钱。
不露脸、戴口罩、起艺名……倒是周全。
她抬眸,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施先生这提议倒新鲜。只是不知报酬几何?”
施宴南见她有意,眉眼舒展:“若拍全套,有四十银元。若只是几道菜的特写,也有二十。蔺太太若不放心,可先试拍一组,合适再继续。”
二十银元,抵得上她两月月例了。
沈姝婉心中微动,面上仍作沉吟:“我时间不多。”
“不妨事!你何时得空,我们便何时拍。”施宴南忙道,“我表哥那杂志社在英租界,清静得很。你若怕人瞧见,我们从后门进出。”
沈姝婉终是点头:“那便先试一次。下周三午后,可好?”
“好极!”施宴南喜形于色,从怀中掏出钢笔和记事本,写下地址递给她,“就是这儿。我届时在门口候着。”
两人又说了几句租房的事,施宴南拍胸脯保证三日内给消息。
沈姝婉再三道谢,目送他离去。
春阳渐炽,她双手抱胸怀里拢了拢,沿着街边树荫缓步走着。
怀中女儿已睡熟,小脸贴着她胸前衣襟,呼吸匀停。
正思量着该往何处去,忽听身侧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雪佛兰小汽车缓缓停在她身旁,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眉眼深邃的脸。
沈姝婉心头骤紧。
是邓瑛臣。
他今日未穿警服,着一件墨绿丝绒西装,领口松着,灰绿色眼眸懒洋洋扫过来,却在触及她面容时倏然凝住。
沈姝婉垂眸,脚下不停,只作寻常妇人模样,往另一侧让了让。
“等等。”邓瑛臣出声,嗓音低沉带磁。
她脚步微顿,侧过身,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先生叫我?”
邓瑛臣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他身量极高,站到她跟前时,几乎将日光都遮去大半。
沈姝婉仰头看他,眼神干净怯懦,与邓媛芳那矜贵清冷的眸子判若两人。
“你是……”邓瑛臣盯着她,眸色深了深,“姓什么?家住何处?”
沈姝婉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答。
下一秒就见邓瑛臣拿出警徽。
“附近出了个案子,例行询问。”他道。
这下便是不得不回了。
但她横竖跟这附近的案子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个路人。
就算随便乱回,也查不出来。
“回先生的话,我奴家夫家姓林。”沈姝婉声音放得轻软,带着江南口音,“就住前头杨柳胡同。”
“杨柳胡同?”邓瑛臣眉梢微挑,“那儿上月不是烧了?”
沈姝婉眼眶倏地红了,低头轻拍怀中女儿:“是……烧了。我们侥幸逃出来,如今在亲戚家借住。”她说着抬眼,泪光盈盈,“先生,奴家只是路过,定和您查的案子无关的。”
邓瑛臣不答,只盯着她瞧。
眼前这妇人衣衫半旧,藕荷色斜襟衫洗得发白,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边。
分明是张与姐姐极为相似的脸,气质却天差地别。
一个如雪岭寒梅,一个似水中海棠。
“你转过身去。”他忽道。
沈姝婉一怔,随即面露惶色,“先生这是何意?我已嫁作人妇,知廉耻礼仪……”
“叫你转便转!”邓瑛臣不耐,伸手欲抓她肩膀。
沈姝婉惊呼一声,踉跄着往街对面跑。
她看似慌乱,脚下却稳,专往人多处钻。
黄包车夫吆喝着擦身而过,险些撞上她,她侧身避让,顺势拐进一条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