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急用钱?”蔺昌民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这儿还有些积蓄,你若需要,先拿去用着。莫为了银钱作难。”
这话说得恳切,眼底的关切藏不住。沈姝婉看着他,犹豫片刻,终是如实相告:“我在梧桐巷赁了处小院,将芸儿接出来住了。取钱,是为付房款。”
这话说完,她便等着对方的惊诧或劝阻。
毕竟一个奶娘,还是个有夫之妇,在外头置宅子独居,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
谁知蔺昌民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竟漾出笑意:“梧桐巷那地方清净,离公馆也近。芸儿接出来是好事。可有雇人照料?我这儿可支个嬷嬷过去。”
沈姝婉抬眼看他,见他笑得真诚,眉眼舒展,心下涌起暖意。
“不劳烦三少爷了,已经雇了个姓梅的妇人,她带着个五岁的儿子,人很老实,现下跟芸儿一块儿住在院子里。”她轻声道,“若得空,三少爷可去瞧瞧。”
蔺昌民眼睛却亮起来:“我今日就有空。你等我,我这就去备车。”
巳时三刻,黑色福特轿车停在梧桐巷口。
巷子窄,车进不去,两人便并肩往里走
。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微温,墙头探出的腊梅花香幽幽浮在空气里。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院里的景象让蔺昌民脚步一顿。
小院收拾得极干净,青砖缝里不见杂草,墙角那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东厢窗下摆着两盆芍药,虽未开花,嫩绿的芽尖却透着生机。
蔺昌民环视一周,笑道,“这院子简朴,却比公馆里那些雕梁画栋,更有人间烟火气。”
沈姝婉抿唇笑了笑,引他往正屋走。
梅香正在堂屋给周芸喂米糊,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沈姝婉竟跟着一个男人进来,愣了愣。
她在福利院里早有耳闻,说沈姝婉是蔺公馆里一位少爷的外室。
想必这便是那位少爷了吧。
她没多问,只起身福了福。
“这是蔺家三少爷。”沈姝婉主动介绍。
蔺昌民摆摆手:“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梅香怀里的周芸身上,小丫头刚吃饱,正咿咿呀呀玩着自己的手指,见他看过来,竟咧嘴笑了。
“芸儿认得我了。”蔺昌民也笑,从怀里掏出个小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清脆的鼓声引得周芸伸手来抓,他顺势递过去,小丫头便抱着鼓,咯咯笑起来。
沈姝婉在一旁看着,心头微软。
她没料到蔺昌民和芸儿如此熟络。
想来在福利院时,他也常去探望芸儿吧。
“三少爷稍坐,我去沏茶。”
“不急。”蔺昌民却道,“车里还有些东西,我搬进来。”
沈姝婉怔了怔,随他回到巷口。只见蔺昌民打开汽车后备箱。
里头竟堆得满满当当:一袋白米、一罐奶粉、几盒西洋饼干,还有崭新的棉被、小衣裳,最里头竟是一张精巧的藤编婴儿床!
“这……”沈姝婉愕然,“三少爷何时准备的?”
“年关将近,原本就打算带着这些去福利院送给芸儿添置的。”蔺昌民将婴儿床搬出来,笑道,“你既要接芸儿出来,这些东西更用得着了。都是寻常物件,不值什么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姝婉却知这份心意有多重。
那婴儿床做工细致,藤条磨得光滑,四角还包了软布,显然是特意挑的。奶粉是港城最好的洋行货,一罐便要两三银元。
“三少爷破费了。”她低声道,眼眶有些发烫。
“你我之间,说这些做什么。”蔺昌民将婴儿床搬进院。
梅香见了,又惊又喜:“这床真好!芸儿正缺张床呢,夜里跟我挤着,总怕压着她。”
三人将东西归置好。婴儿床放在梅香屋里,挨着她和元宝的床铺。
梅香摸着光滑的藤条,连连感叹:“姑娘真是遇上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