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奶奶,”秋杏适时开口,“二少爷的生辰快到了。”
邓媛芳一怔。
“二少爷前日递了帖子来,说在百乐门包了场,请您务必赏光。”秋杏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只请您一人。”
邓媛芳接过请柬,指尖抚过上头“瑛臣恭请”四字,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这个弟弟,自小与她最亲,可这些年性子越发乖张,行事也愈发让人不安。
秋杏抬眼看向邓媛芳,“少奶奶,有些事或许该让二少爷知晓了。”
邓媛芳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替身的事,还有爷近来对奶娘的异常,”秋杏声音压得极低,“少奶奶一个人扛着,太累。二少爷终究是您亲弟弟,有他帮衬,总好过您独自周旋。”
这话说进了邓媛芳心里。这些日子,她如履薄冰,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梦见蔺云琛发现替身真相,自己被休弃,邓家因她蒙羞……
若真有那么一日,能依靠的,恐怕也只有瑛臣了。
“备礼罢。”她闭上眼,“挑支好钢笔,瑛臣喜欢这些西洋玩意儿。”
“可要告知大少爷?”秋杏问。
邓媛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俩关系不好,就不必去扰他了。只说我回娘家一趟。”
两日后,腊月二十五。
邓瑛臣生辰这日,天色阴沉,似要落雪。
邓媛芳早早起身,挑了身墨绿织金缎旗袍,外罩雪狐裘斗篷,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
“少奶奶,”秋杏进来禀报,“车备好了。雨柔那边也已嘱咐过,若姑爷问起,便说您回邓家探望父亲。”
邓媛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出淑芳院。
经过月满堂时,她脚步微顿。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枯叶扫过石阶。她想起昨夜蔺云琛宿在书房,连正屋都没进。自雨柔来了,他便很少回主屋睡。
心头那点愧疚,被一股莫名的怨怼取代。
邓媛芳挺直脊背,快步出了二门。
她不知道的是,月满堂书房的窗后,蔺云琛正看着她的背影。
他声音冷硬,“去跟着少奶奶,看她今日去哪儿。”
傍晚时分,明月回禀。
“少奶奶没回邓家。”少女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车直接去了百乐门。邓家二少爷包了顶层包厢,只请了少奶奶一人。秋杏姑娘在门外守着,不许旁人靠近。”
蔺云琛握着钢笔的手一紧:“多久了?”
“申时初进去的,至今未出。”明月抬眼,补充道,“自奴婢去往淑芳院以来,少奶奶每回和婢子谈事,每次皆屏退左右。这半月里,秋杏姑娘频繁往返邓家,一次带回了雨柔,还有一次带回了一种南洋香料,名唤‘媚蛇涎’。”
蔺云琛缓缓抬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寒意:“你确定?”
明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案上,“这是奴婢从淑芳院香炉中取的灰烬,顾老验过,确认无误。”
蔺云琛盯着那包灰烬,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却透着刺骨的冷。
好一个贤良淑德的蔺家大少奶奶。
给丈夫下催情药,暗中与弟弟私会……
他从前只觉她性子冷清,不善言辞,如今才知,这副清冷皮囊下,藏着怎样的秘密。
百乐门。
包厢内,水晶吊灯已亮起璀璨的光,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蕾丝桌布,银质餐具映着灯光,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留声机里飘着慵懒的爵士乐,几个穿着丝绸旗袍的舞女靠在窗边轻笑,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淡淡酒气混杂的奢靡味道。
邓瑛臣站在窗前,灰绿眸子望着楼下华灯初上的街道。
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墨绿丝绒西装,领口别了枚钻石领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难得显出几分郑重。
“二少,您这阵仗……”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凑过来,嬉皮笑脸,“不知道的,还当您要见梦中情人呢!”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邓瑛臣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唇角勾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怎么,我请我姐吃顿饭,不行?”
“行,当然行!”那公子哥挤眉弄眼,“不过二少,您姐姐可是蔺家主母,咱们这些人在这儿合适吗?我还特意叫了百乐门最红的几个舞女来助兴,等会儿您姐姐来了,不会生气吧?”
邓瑛臣没答,只从侍者托盘中取了杯香槟,晃了晃杯中金黄的液体。
他当然知道不合适。可他就想让她看看。看看这纸醉金迷,看看这众生百态,看看她那个蔺家主母的身份,在这浮华世间,究竟有多脆弱。
“她不会生气。”他抿了口酒,声音低下来,“她没心思管这些。”
话音落下,包厢门被推开。
秋杏先进来,侧身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