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曼丽今日此举,既是尽孝心,怕也是有意在老太太面前彰显自己的存在与体贴。
这位表小姐的心思,只怕从未真正放下过。
眼见老太太兴致高昂,与陈曼丽说得热络,似要长篇叙话。
沈姝婉适时地上前半步,温声提醒道:“老祖宗,戏班子的师傅们已在西院戏台那边候着了,说是吉时将近,您看是不是该开戏了。”
老太太这才恍然,笑道:“瞧我,高兴得都忘了时辰了。好,好,咱们这就过去听戏!曼丽啊,你也来,扶着我过去。”
“是,老祖宗。”陈曼丽乖巧应道,自然而然地搀扶住老太太的右臂。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寿堂。
廊下早已铺好了红毡,两侧悬挂着喜庆的灯笼。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斑驳的光影。
蔺云琛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沈姝婉却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前方,那余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笼罩着她。
她维持着端庄的步伐,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戏台搭在西院开阔的庭院中,背靠一丛绿意尚存的修竹,景致颇佳。台子是用结实的木料新搭的,披红挂彩,帷幔低垂,两侧柱子上缠绕着鲜艳的红绸。台前空地上,整齐地摆放着两溜藤椅和茶几,最中央的位置,则是一张铺着厚厚绒垫的宽大软榻,榻边还备了一个烧着银霜炭的小巧铜手炉,显然是专为老太太准备的。
陈曼丽扶着老太太在软榻上坐下,又细心地将手炉塞到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舒服地靠进软垫里,满脸惬意,拉着陈曼丽的手道:“曼丽,你就坐这儿,陪我说说话。”
陈曼丽眼波流转,飞快地瞥了一眼已走到软榻左侧的蔺云琛,以及他身后半步的沈姝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老祖宗,这位置怕是该嫂子坐才是,曼丽坐在这里,不合规矩。”
沈姝婉神色平静,迎上老太太的目光,温婉一笑:“曼丽妹妹今日是客,又是特意来给老祖宗贺寿的,老祖宗喜欢让她陪着说话,是妹妹的福气。我坐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离老祖宗近,能听着戏就好。”
说着,她便自然而然地走到蔺云琛另一侧的空椅上,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老太太果然满意,拍拍陈曼丽的手:“你嫂子都这么说了,你就安心坐着吧。”
陈曼丽这才甜甜一笑,谢过沈姝婉,在老太太右侧的椅上坐了。
只是那笑容之下,看向沈姝婉的目光,却深了一分。
其他人也按着辈分长幼,在两侧依次落座。
蔺青柏与霍韫华坐在老太太左手边稍远些的位置,霍韫华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目光时不时冷冷扫过凤姨娘所在的方向。
凤姨娘因需要静养,已被安排坐在了女眷席中较为靠后且避风的位置,四小姐陪在她身旁。而蔺昌民则与几位同辈的族兄弟坐在稍后一排。
众人坐定,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热茶、干果、点心。
老太太扬了扬手,示意管事开戏。
只听后台一声清脆的锣响,随即鼓乐齐鸣,丝竹之声悠扬而起。大红的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布置得仙境般的戏台。云童、仙女模样的龙套翩然出场,舞动水袖,营造出瑶池仙境的氛围。
唱了两曲罢,老太太笑着对蔺云琛道:“这班子唱得不错,麻姑那身段,那嗓子,都挺亮堂。”
蔺云琛点头应和:“老祖宗喜欢就好。这是媛芳安排人从沪城请来的班子,班主说最拿手的就是这类吉庆戏。”
老太太满意地点头,又转向沈姝婉,“媛芳啊,我瞧你听得挺入神,也是个懂戏的,不如你来点一支吧。”
沈姝婉想了想,轻声道,“那就《麻姑献寿》吧。”
不多时,饰演麻姑的女旦踩着碎步出场,头戴仙姑冠,身着彩绣仙衣,唱腔清亮圆润:
“瑶池春暖宴群仙,青鸟衔书到凡间。奉了金母娘娘命,特来献寿在堂前……”
一出《麻姑献寿》,唱的是吉祥喜庆,演的是福寿康宁。
台上唱念做打,水袖翻飞;台下众人或专注观赏,或低声交谈,或心思各异。
老太太靠在软榻上,手捧热茶,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跟着哼唱两句,显然对这出应景的戏码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