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云琛坐在椅上,姿态看似放松,目光落在戏台,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未曾离开身侧之人的细微动静。
沈姝婉随着戏文微微颔首,偶尔与身旁伺候的秋杏春桃低声交换一两句关于戏文的见解,声音轻软,仪态无可挑剔。
太像了。
像到几乎以假乱真。
然而细微之处,亦有破绽。
邓媛芳总是端坐着,那份矜持下的疏离和戒备,无处不在。
眼前这个女人,却是完全的明媚恣意,处于众人之间,游刃有余。
蔺云琛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深思。
戏台上,麻姑正献上蟠桃仙酒,唱词吉庆欢快。
老太太满意地看了沈姝婉一眼,“这戏选得好!”
沈姝婉面上却从容含笑:“还是戏班子唱得好。唱腔婉转,身段优美,词也吉祥,正合今日的气氛。尤其是麻姑献桃那段,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陈曼丽也笑着插话:“表嫂不亏是出身名门的闺秀,对戏曲这些老古董很是内行呢。什么水仙子步、云帚功,这些咱们港城的贵女可没几个说得上来。”
沈姝婉眸光微闪,温声道:“从前家里头也常请戏班子来唱,听得多了,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皮毛罢了,不敢称内行。曼丽妹妹才是见多识广,听闻鎏金影业最近又上了一部新电影,电影里的戏服都是曼丽妹妹设计的,我也很好奇这些新潮玩意,可惜还没机会一见。”
陈曼丽以帕掩唇,轻笑一声,“原来嫂子也爱新潮,早知如此,我合该给嫂子送几张票的。上回我去淑芳院小坐,瞧见书架上摆的,多是《女诫》、《列女传》这些老嚼头的东西,偌大的架子,竟连一本洋文小说和电影画报都没有。那会儿初见嫂子,也不敢多问,只当您和那些顽固分子一样,视新潮玩意为妖言惑众之物呢。”
秋杏和春桃在旁边相视一眼,彼此脸色都很难看。
若是邓媛芳在这儿,怕是要跟陈曼丽吵起来了。
幸而今日是沈姝婉。
她扶额一笑,“妹妹心细,竟还记得我书架上的书。那些典籍是先母留下的,闲暇翻看,不过是思人,也是温习些先辈们的道理,让妹妹见笑了。”
“是吗?”陈曼丽眼波盈盈,“这么说起来,嫂子也和咱们港城的小姐太太们一样,喜欢看电影了?这样一来咱们倒有共通之处了。我一直都觉得戏曲这般咿咿呀呀一唱三叹的,节奏慢了些,规矩也多了些。电影光影变幻,那才是与时俱进的鲜活。这些老古董啊,早晚是会被替代的。我还有几本最新的好莱坞影星专访,改日给表嫂送来瞧瞧?”
蔺云琛原本目视戏台,此刻眸色微动。
老太太也撩了撩眼皮,看向她们二人的方向。
沈姝婉脸上笑容未减,甚至更温婉了几分。
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微响。目光平静地迎向陈曼丽。
“艺术一道,本无高下新旧之分,唯有韵味深浅之别。电影固然好,光影之间,能纳大千世界,演悲欢离合,让人顷刻间遍历山河,感同身受,这是它的妙处,亦是时代所赐的便利与创新。”
陈曼丽嘴角微翘。
却听沈姝婉话锋一转:“然则戏曲之妙,亦有其不可替代的意境。妹妹说它节奏慢,规矩多,殊不知这慢里,品的是咬字吐音的韵味,是眉眼身段的功架;这规矩中,藏的是千年传承的礼乐精髓,是写意传神的东方美学。”
她看向戏台,台上麻姑正捻诀作势,姿态优美,“你看这台上,无水而见波澜,无马而显驰骋,七八人可代千军万马,三五步能行四海九州。一颦一笑,皆含情愫;一唱一念,俱是文章。这其中的虚拟写意,含蓄蕴藉,岂是那直白的光影所能全然取代?”
沈姝婉转回目光,看向陈曼丽,“电影是舶来的奇花,绚烂夺目;戏曲是土生的古木,根深叶茂。电影可借鉴戏曲的写意与程式,增添东方神韵;戏曲或可吸收电影叙事之长,更贴近今人情感。妹妹家学渊源,怎会不知二者并存共荣的道理?我想,这文化的传承与发扬,或许不该是取而代之,而应是百花齐放。若只因一味追慕西洋新潮,便轻鄙了自家传承千年的瑰宝,岂非如同入宝山而空回,数典而忘祖?
陈曼丽脸上那抹盈盈笑意,蓦地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言辞凿凿,句句在理。
若再过多纠缠,越发显得自己狭隘浅薄了。
沈姝婉见她语塞,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下来,“其实妹妹推广电影,让更多人看到世界的广阔,亦是功德一件。只是看得到西洋的好,也别忘了祖宗留下的妙。就如这次寿宴吧,大家送给老祖宗的寿礼,中西合璧,古今并用,是如今这时代该有的包容气度,妹妹说是不是?”
陈曼丽脸上青红交错,一阵发热。
她原本想借机敲打一下这位总端着传统闺秀架子的表嫂,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接招,反而一番言辞,轻轻松松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她平日自诩新派,伶牙俐齿,此刻竟被说得哑口无言,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无地自容。
一直静静听着的老太太,此时忽然低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