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温热得很,与这冰冷的海水截然不同。
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再消失。
她想睁开眼看看他,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只来得及看见那一片模糊的光影里,他望着她的那双眼睛。
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沈姝婉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昏黄的光。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干燥而温暖。
头顶是熟悉的帐顶,那繁复的绣纹她见过许多次。
月满堂。
是他的屋子。
她动了动,浑身酸软得很,像是被什么碾过一遍。
嗓子疼得厉害,像是呛了水,又像是喊破了喉咙。
门帘轻轻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春桃端着一碗热汤,见她醒了,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醒了?”春桃走近,将那碗汤搁在床边的小几上。“喝点热的。顾医生说了,你呛了水,要好生养几日。”
沈姝婉撑着想坐起来,身子却不听使唤。
春桃扶了她一把,又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
她靠在那儿,望着春桃。
“大少爷呢?”
春桃垂下眼,“在书房。守了你一夜,天亮才去歇的。方才还让人来问过。”
沈姝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只手腕。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是包扎过的痕迹。她想起海里那只抓住她的手,温热的,紧紧的。
春桃在一旁站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婉娘,你……你好好养着罢。”
她转身要走。
沈姝婉忽然道:“春桃,大少爷怎么会让你来?大少奶奶她……可有说什么?”
春桃停住脚步,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
她侧眸哂笑,“婉娘,你好自为之吧。”
然而沈姝婉却笑了笑,说道,“谢谢你。”
春桃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姝婉一人。
她靠在那儿,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与昨夜那冰冷的海水截然不同。
她活着。
是蔺云琛救了她。
她闭上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凉凉的,落入枕中。
邓媛芳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她便从淑芳院出来了。秋杏在后头跟着,手里捧着件斗篷,急急地道:“少奶奶,外头凉,您披上……”
邓媛芳没有理她。
她走得很快,脚步在回廊的青石板上踏得噔噔响。
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开,照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
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沉沉的,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月满堂就在前面。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
屋里暖得很,地龙烧得正旺。
蔺云琛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见是她,将书搁下,靠在椅背里。
邓媛芳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邓媛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爷,昨儿的事,妾身听说了。”
蔺云琛“嗯”了一声。
邓媛芳咬了咬唇,“那个女人,那个奶娘,她……”
“她还活着。”蔺云琛打断她,声音平平的,“在我这儿养着。”
邓媛芳的脸白了白。
她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水光。
“爷,昨儿的事,妾身……妾身听说是有人要害她。那两个绑匪,可抓住了?”
蔺云琛没有答话。
那目光沉沉的,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邓媛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强撑着道:“妾身听说,那两个人口风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若真是有人指使的,那人心思也太歹毒了些。”
蔺云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落进邓媛芳眼里,却让她浑身一冷。
“口风紧?”他慢慢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进了巡捕房的人,再紧的口风也能撬开。招了是谁指使的,招了花了多少钱,招了要把人扔到哪儿。”
邓媛芳的脸色更白了。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那……那可审出来了?是谁这样歹毒?”
蔺云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当然是邓家的人。”
四个字,轻轻落下来,却像千斤重的石头,砸在邓媛芳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