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望着墙上那幅父亲的字——“诗书传家久”。那字还挂着,可家已经散了。她转过身,往后院走。丫鬟婆子们住的那排屋子也空了,门开着,里头只剩些破破烂烂的家具。她一间一间地看,走到自己从前住的屋子前,停住了。门开着,里头什么也没有了。她的妆台、衣柜、那张雕花床,都不在了。只剩墙上还留着一个钉子的痕迹,是她从前挂画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隔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走过去,看见一个老仆正在收拾东西。那人头发花白,背佝偻着,是邓家看门的老李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没认出来。
“这位大娘,您找谁?”
“李伯。”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是我。”
老李头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大、大小姐?您怎么……您怎么这副模样?”
“人呢?”她问,“家里的人呢?”
老李头低下头,声音发涩:“都走了。太太带着几位小姐,前日坐船走的。说是去南洋,投奔亲戚。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这些破烂。老爷在里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他说着,抹了把眼睛,“大小姐,您也快走吧。这宅子,过几日便要充公了。”
邓媛芳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那棵她小时候常爬的桂花树,望着廊下那几只空鸟笼。什么都没了。家没了,钱没了,父亲在牢里,弟弟……她猛地抓住老李头的手:“瑛臣呢?瑛臣在哪里?”
老李头被她攥得生疼,龇着牙道:“二少爷他……他出事了。警署的人说,他参与谋划那些事,还放走了您,要判刑。听说……听说他在牢里……”
“他怎么了?”邓媛芳的声音尖利起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没了。”老李头低下头,声音很轻,“是昨儿夜里的事。狱卒说,他是自己寻的死。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对珍珠耳环,怎么都掰不开。”
邓媛芳的手松开了。她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魂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白,白得像纸。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便会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那是她心里最后一点东西,碎了。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一条巷子里,再也走不动了,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着抖。她没有哭。她只是发抖,抖得厉害,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少奶奶。”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带着心疼。邓媛芳抬起头,看见秋杏站在面前。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也包着,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蹲下来,握住邓媛芳的手。那手冰凉,冰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少奶奶,我找您找了好几日了。”秋杏的声音发哽,“二爷他……他让我照顾您。他早就安排好了,说万一有什么事,让我跟着您,哪儿也不去。”
邓媛芳望着她,望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瑛臣把秋杏带回来时,她才这么高,瘦瘦小小的,躲在瑛臣身后,不敢看人。瑛臣说,姐姐,让她跟着您吧,她能照顾您。这些年,秋杏一直跟着她,伺候她,护着她,替她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从来没问过秋杏愿不愿意,只是理所当然地受着。就像她受瑛臣的好,受父亲的好,受所有人的好,受着受着,便以为那些好都是她应得的。
“瑛臣死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死了,手里还攥着那对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