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杏的眼泪滚下来。她当然知道那对耳环。那是二爷在百货公司买的,本想送给沈娘子,人家没收。他便一直揣在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不知道二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那个女人的,也许是第一次在警署见到她男装打扮的时候,也许是在慈善舞会上她替他姐姐解围的时候,也许只是某个寻常的午后,他在街上远远看见她抱着孩子走过,那背影让他想起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二爷这辈子,心里头只装过两个人。一个是大小姐,一个是那个女人。
可这两个人,一个不要他,一个不肯要他。到头来,他什么也没抓住,只抓住了一对没人要的耳环。
“少奶奶,”她握紧邓媛芳的手,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二爷不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您要做什么,我跟着您。您想怎么做,我都帮您。”
邓媛芳望着她,望了很久。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人骨头疼。远处传来报童的吆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朵开在坟头的花,艳得吓人。
“好。”她轻声道,“你跟着我。咱们还有事没做完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将那块蓝布重新包好,遮住了大半张脸。秋杏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走进那灰蒙蒙的天光里。
街上的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她们只是两个寻常的妇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急着去什么地方,又像什么地方也不想去。
身后,那扇虚掩的角门在风里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响,便再没了声息。
陈曼丽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杂志从排版到印刷,不过五日便上了市。她特意挑了港城最热闹的几处书报摊,将新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便是沈姝婉穿那件鹅黄软缎旗袍的照片,侧身站在一扇旧木窗前,日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微微低着头,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手里拈着一枝海棠,整个人像是从春日的午后走出来的,温温软软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
头一日便卖断了两回。报摊老板加印了三次,还是不够。那些太太小姐们挤在摊子前,你推我搡的,抢着要买。有人问:“这旗袍是哪个店做的?我也要一件。”
旁边的人便接口:“是‘云裳’的,陈小姐开的那个店。我昨儿已经去订了,排队排到月底呢。”
又有人问:“这模特是谁?生得这样好看。”没人知道。
杂志上只印了个化名,叫“阿莲”。于是“阿莲”便成了港城最神秘的女人。人人都想知道她是谁,可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她穿的旗袍,件件都好看,件件都想要。
陈曼丽坐在店里,看着账本上那串数字,嘴角翘得老高。
伙计在一旁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陈小姐,光这三日,订单就比上个月多了五成。那件鹅黄软缎的,已经订出去四十多件了。胭脂红那件,也有二十多件。还有月白那件,太太小姐们都说素净雅致,订了三十多件。”
陈曼丽合上账本,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这是给阿莲的。你让人送去。”伙计应了一声,拿起信封,又问:“沈娘子那边,什么时候再来拍照?好些款式等着上新呢。”
陈曼丽想了想:“后日吧。让她腾出一整日来,多拍几套。”
沈姝婉收到信封时,正在院子里教蔺家瑞认字。那孩子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人”字,抬起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夸奖的小狗。
沈姝婉摸了摸他的头,他便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写第二个字。蔓儿蹲在一旁,拿根小棍子戳蚂蚁洞,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知什么调子。
梅香在廊下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两个孩子,嘴角带着笑。
沈姝婉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叠钞票,厚厚的一沓,比说好的多了不少。还有一张便条,上头是陈曼丽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的:“这是分红。后日来店里,拍一整日。多带几件换洗衣裳。”
她笑了笑,将钞票收好,便条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