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时,天已大亮。
雾气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半空,把晨光滤成苍白的颜色。院里的石榴树上挂着露水,叶子湿漉漉的,风一吹,就“啪嗒”掉下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圈水渍。
那些从紫金山救回来的人,暂时安置在西厢房。
韩统领带来的两个侍卫在门口守着,一个揉着眼睛打哈欠,另一个正用袖子擦刀——刀上还沾着昨晚的黑红色污渍,擦不干净,留下一道道暗色的印子。
正屋里,林昭坐在椅子上,肩膀靠着椅背,整个人像散了架。
苏晚晴正在给她包扎手上的伤——右手掌心被循天仪烫红了一片,起了几个水泡,亮晶晶的。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但接着就是刺痛,像被针扎。
“轻点……”林昭吸了口气。
“现在知道疼了?”苏晚晴手上动作没停,语气硬邦邦的,“昨晚逞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林昭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屋里还有别人。
墨博士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块金属徽记,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清微站在他身后,也伸着脖子看。韩统领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耳朵竖着。
老鬼在院子里烧水。
柴火潮湿,烟大,呛得他直咳嗽。阿霞帮着添柴,一只手还吊着,动作笨拙。阿月蹲在水缸边洗刀,水声“哗啦哗啦”的。
“这玩意儿,”墨博士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不是中原的工艺。”
他把徽记放在桌上。
金属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只鹰刻得极其精细,连爪子上的鳞片都清晰可见。金字塔的线条笔直得不像手工刻的,眼睛的瞳孔位置,镶着一粒极小的黑色晶体,不反光,深不见底。
“西洋的?”清微问。
“不像。”墨博士摇头,“西洋喜欢繁复,这个太……简洁。简洁得有点吓人。”
他拿起徽记,翻到背面,指着那些楔形文字:“这个,我看不懂。但清微,你记得天机阁古籍里,有没有类似的记载?”
清微皱眉想了想。
“好像……有一本。”他不太确定,“叫《万国异物志》的残卷,里面提到过古波斯一带的秘教,用的符号有点像。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早失传了。”
林昭包扎好手,站起来走到桌边。
她拿起徽记。
入手还是沉,冰凉,像握着一块寒铁。黑色晶体对着光时,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极细微的,像灰尘,但排列成某种规律。
她用手指摸了摸晶体表面。
光滑。
但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物理上的,是能量层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吮吸”她的指尖,很轻微,但确实在吸。
她立刻松开。
“怎么了?”墨博士注意到她的动作。
“这东西……”林昭盯着晶体,“在吸收周围的东西。不是生机,是更细微的……我说不清。”
她想起黑袍人手里的短杖,那块暗红石头。
都是石头。
都在吸收。
只是这个更隐蔽,更温和。
“得查清楚。”她说,“如果‘守望会’用的都是这种东西,那他们的手段比我们想的更……”
她没说完。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冲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竹筒,蜡封已经拆了。“统领!京城加急信鸽!”
韩统领猛地睁开眼,接过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很小,字也小,密密麻麻写满了。
他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沉下来。
“念。”林昭说。
韩统领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紧:
“致金陵探查诸君:”
“一、淮安粮仓案牵出户部郎中刘琮,已招供,供词涉及江南三家、漕运衙门四人。另,刘琮私账中提及‘北地石材采买’,款项来源不明,疑似与金陵周文焕有关。”
周文焕。
又是这个名字。
林昭脑子里那几条线,又接上一段。
“二、北狄使团已于三日前抵幽州,呈国书,献礼单。礼单中有‘天外神石’三块,大如拳,夜能发光。裴将军亲验,石有异,接触久则心神不宁。使团正使言,此乃草原圣物,愿与大晟‘共研天地至理’。”
神石。
果然。
“三、乌日娜公主托人传话于皇后娘娘:‘草原的鹰飞得再高,也逃不过猎人的箭。白色的狼醒了,它在找镜子。’此言已密报陛下。”
白色的狼。
镜子。
林昭想起沈璃那面“鉴心镜”。
碎片在“鸮”手里。
“四、西洋主教安东尼奥回信已至。关于徽记,其言如下……”
韩统领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屋里众人,才继续念:
“‘永恒守望会’,古称‘巡天判官’,起源不可考,或早于埃及文明。其教义认为,文明如人身,积秽则病,需定期‘净化’。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瘟疫、天灾、人造灾变。近三百年沉寂,今疑似复苏。徽记为‘监察者’标志,见此徽,慎之,彼等行事无常理,视人命如草芥。”
屋里静下来。
只有院子里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柴火“噼啪”炸了一下。
墨博士先开口:“所以……紫金山那些,是‘净化’?”
“他们觉得金陵‘脏’了。”清微接话,声音有点发虚,“所以要用秽能污染地脉,让这里变成死地……然后呢?‘净化’完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