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淡了些。

不是真的淡了，是人在这味道里待久了，鼻子麻了。混着尘土味、汗馊味，还有那股甜腻药味的残余，在地下空间里浮着，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老鬼第一个动。

他扶着左肩，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左脚绊了一下，差点踩到旁边黑袍人的尸体。他低头看了眼，那人的面具掉了半截，露出的半张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眼睛还睁着，瞳孔散着，嘴角有点发青。

“造孽。”老鬼低声骂了句，不知道骂谁。

他走到祭坛边，开始检查那些锁链。锁链是精铁的，扣在石桩上，石桩嵌进祭坛里。锁人的那头是铁环，穿了锁骨，环扣焊死了，得用工具才能弄开。

“有撬棍吗？”他回头问。

文师爷带来的官兵里，还有三个能动的。一个去探赵知府说的那个“丙三号桩”下的活板通道了，剩下两个赶紧从腰间解下随身的小撬棍和匕首，递过去。

阿月也过来了，右臂的伤口草草扎着，动作有点僵。她用左手接过匕首，跪在一个被锁着的西洋教士旁边。那人还有气，眼睛半睁，但眼神空茫茫的，口水顺着嘴角流。

锁环扣进肉里很深，边缘结了厚厚的黑红血痂，和皮肉长在一起了。匕首尖抵上去，那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阿月手停了停。

“按住他。”她对旁边一个官兵说。

官兵按住那人的肩膀。阿月深吸口气，匕首尖沿着锁环边缘，一点一点，割开粘连的皮肉。血渗出来，新鲜的，红的。那人身体剧烈抖动，但没力气挣扎，只是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急。

终于，“咔哒”一声，锁环开了。

阿月用匕首挑开铁环，那人锁骨那里露出两个血洞，边缘的肉翻着，能看到一点白骨。血涌出来，阿月赶紧撕下自己另一只袖子，压上去。

“下一个。”她说，声音很平。

萧凛扶着林昭，让她靠着祭坛边缘坐下。她几乎坐不住，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萧凛把她圈在怀里，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是脱力，抖得很细密，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喝点水。”他解下腰间水囊，凑到她嘴边。

水是凉的。林昭抿了一小口，喉咙动了动，咽下去。嘴唇干得起皮，沾了水，润开一点血色。

“秘钥……”她哑声说，眼睛看着自己还攥着秘钥的手。

手在抖。秘钥表面那道裂纹，在乳白色光球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从顶端斜着劈下来，像瓷器被轻轻敲了一下，没碎，但裂痕就在那儿。

萧凛握住她的手，连同秘钥一起握住。

“先别管。”他说，“裂纹而已，没碎就行。”

林昭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裂纹。她能感觉到，裂纹深处，秘钥的“心跳”还在，但跳得有点……乱。像跑了很远的路，气喘不匀。

那边，老鬼和官兵撬开了七八个人的锁链。救下来的人大多瘫在地上，有的还能哼哼，有的直接昏死过去。文师爷带着剩下的人，把李嬷嬷的尸体和四个黑袍人的尸体拖到一边，简单搜了身。

“陛下。”文师爷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从李嬷嬷身上找到的：半块玉佩（瑞王府旧物），几张写满古怪符号的纸，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皮质袋子，里面装着几颗暗红色的、像干瘪果子似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腥甜。

萧凛接过那几颗“果子”，凑近闻了闻，眉头皱紧：“血精。用活人精血炼的邪物。”

文师爷又从黑袍人身上搜出些零碎：统一制式的乌木令牌（背面有那个抓闪电鹰的徽记），一些奇怪的金属工具（像缩小版的凿子和刻刀），还有一个小瓷瓶，打开闻了闻，是刺鼻的药味，有点像紫金山那怪物身上的味道。

“这些人身上……”文师爷顿了顿，“都没什么私人物品。像……像专门培养的死士。”

“问话。”萧凛说。

被撬开的黑袍人里，有一个还活着。伤在腹部，血还在流，但意识清醒。他被拖到萧凛面前，靠在石桩上，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神还是冷的，直勾勾盯着地面。

萧凛蹲下身，看着他：“名字？”

黑袍人没反应。

“谁派你们来的？‘永恒守望会’在金陵还有多少人？据点在哪？”

还是没反应。像块石头。

老鬼走过来，蹲在另一边，拿出他那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在手里转了个花。

“兄弟，”他语气挺和气，“都到这份上了，硬扛着没意思。看见那位没？”他指了指林昭，“她能把你家主子那宝贝光球变成个暖炉，也能把你脑子里那点东西……掏出来看看。就是费点劲，你受罪。”

黑袍人眼皮跳了一下，但依旧不说话。

老鬼叹了口气，小刀贴着他脖子轻轻划了一下。没用力，刀锋冰凉。

“不说也行。”老鬼慢悠悠说，“咱们换个问法——你听过‘北狄’吗？”

黑袍人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听说过。”老鬼笑了，刀锋往上移，抵住他下巴，“‘守望会’在北边也有买卖，对吧？跟那些放羊的蛮子勾搭上了？你们给他们什么？这血精？还是……教他们怎么玩‘神石’？”

黑袍人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只知道……‘鸮’大人……前阵子派人往北边送过一批‘种子’。”

“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