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阁老的意思是……拖着?”
“拖不了多久。”刘阁老摇头,“北狄使团不会久留。最多一月,必须给答复。”
一个月。
萧珏走回书案后,坐下。椅子垫子很软,但他坐得笔直。案头上那盏羊角灯的光晕开一小圈,照亮摊开的奏折,密密麻麻的字,每个都沉甸甸的。
“先谈互市细则。”他慢慢说,“一条一条磨。他们想要茶叶、丝绸、瓷器,给。但铁器、盐、还有格物院新出的农具图纸,不行。学者……可以来,但人数不能超过十个,去哪儿,见谁,都得我们的人陪着。”
他抬起眼。
“和亲,就说朕已有意中人,正在议婚,不便再娶。”
刘阁老挑眉:“意中人?谁?”
萧珏卡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张脸——刘阁老那个孙女,在春猎时见过,骑术很好,一箭射中靶心,回头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可他也就见过那么一回。
“这不重要。”他别开视线,“有个说法就行。”
老头儿像是看穿了,但没戳破,只捻着胡子:“那北狄公主呢?怎么安置?”
“封个高高的虚衔,厚待,养在京城。”萧珏说,“但不进宫,不给名分。”
刘阁老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这安排,倒也周全。”他最终说,“可北狄人不是傻子。他们若真另有所图,这点推拒,怕是不够。”
不够。
萧珏也知道不够。
他伸手从一堆奏折底下,抽出一封密报——裴照刚送到的,墨迹还没干透。他递给刘阁老。
老头儿接过去,凑到灯下看。
看着看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石坛……祭祀……”他喃喃,抬头时眼里有了凝重,“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萧珏实话实说,“但肯定不是拜神那么简单。母后说,金陵那事儿背后有个叫‘守望会’的邪教,专搞这些歪门邪道。北狄王庭,怕是早就被渗成筛子了。”
他把“神石”和牧民失踪的案子也简单说了。
刘阁老听完,许久没作声。
窗外又起了点风,不大,贴着窗纸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头徘徊。
“陛下,”老头儿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若真如此,这和亲……就更不能答应了。”
他攥紧了那封密报,纸张皱起来。
“可也不能直接撕破脸。”萧珏接上,“边境几十万百姓,经不起战火。”
进退两难。
就像站在冰面上,前后都是裂痕,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整个就塌了。
刘阁老把密报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明日小朝会,老臣会站在陛下这边。”他说,“互市和学者,可以谈。和亲,必须拒。至于理由……就说皇后娘娘凤体未愈,不宜操办大喜,陛下纯孝,不愿此时纳妃。”
他抬眼:“陛下觉得呢?”
萧珏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刘阁老告退,脚步声慢慢远了。萧珏独自坐在偌大的御书房里,忽然觉得有点冷。炭盆烧得明明很旺,可那热气好像浮在上面,沉不下来。
他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个小东西。
是乌日娜白天留下的那个小狼挂饰。草编的,手工挺糙,狼的眼睛用两颗小小的黑石子缀着,在灯下反着微光。
他捏在指尖,转了转。
“白色的狼……”
到底什么意思?
他想起母后说过,北狄萨满教里,白狼是圣山的守护神,也是灾祸的预兆。见者不祥。
是威胁?还是警告?
正想着,外头太监又低声禀报:“陛下,太上皇和太上皇后那边传话,问陛下可要过去用些夜宵?说是……做了陛下小时候爱吃的桂花酒酿圆子。”
萧珏怔了怔。
鼻尖好像真的飘过一丝甜香气,混着桂花的味道,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他趴在母后膝头,等着那碗圆子出锅,父皇帝在灯下看折子,偶尔抬头,冲他笑笑。
那时候,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现在,顶天的人,是他了。
他把小狼挂饰紧紧攥进掌心,草梗硌着皮肤,有点刺。
“回话,说朕这就过去。”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声音稳下来,“还有,传旨明日辰时,开小朝会,议北狄事。”
该来的,总要来。
但他得先吃碗热乎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