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个淡红色的印记,在林昭握紧拳头后,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萧凛掰开她手指看时,印记还在,只是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的朱砂,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那种灼烫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痒。不是皮肤痒,是更深的地方,像有根极细的针在骨头缝里轻轻刮。
林昭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右眼的星云缓缓停止旋转。
“它在‘认主’。”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质感——那种带着冰碴,但至少是人类的声音,“或者说……在标记。标记我是‘钥匙’的持有者。”
窗外海鸥又叫了一声。
这次不凄厉了,懒洋洋的,像在抱怨太阳出来得太早。
老鬼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粥推门进来,热气腾腾的,熏得他眯起眼。看见林昭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先喝点东西,苏丫头说你这身子现在……”他顿了顿,找了个词,“得‘供能’。光吃饭不行,得吃药膳。”
药粥的味道很怪。混着人参的苦、枸杞的甜,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草木腥气。林昭用左手接过来,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蕾还能尝出味道,但就像隔着一层纱。她知道这是苦的、甜的、腥的,但苦得不皱眉,甜得不愉悦,腥得不反胃。她只是机械地吞咽,一勺接一勺,像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吃到一半,安东尼奥主教来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还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厚厚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夫人,陛下。”他行了礼,目光在林昭晶化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碧瑶公约》的最终文本已经敲定了。各国代表都在等您……等二位出席签署仪式。”
萧凛看向林昭。
林昭刚好喝完最后一口粥。她把碗放下,左手手背上沾了一点粥渍,她用拇指擦了擦——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手指还能不能执行这么简单的指令。
“好。”她说,“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后。在万灵殿。”安东尼奥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凯和赛琳在整理从‘波塞迪亚’带回的资料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关于‘门’的记载,比我们之前知道的更详细。他们建议,等仪式结束后,开个小范围的会。”
他说“有趣”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林昭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右腿落地时,冰晶和地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玉器磕碰。她试着走了两步,稳了,才说:“帮我找件衣服吧。袖子要宽一点的。”
衣服是阿霞找来的。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很软,袖子宽大得能藏进去半个手臂。右手的晶化被完全遮住了,只有指尖露出来一点,若不细看,只会觉得那手指特别苍白。
但头发遮不住。
一夜之间,她原本新生的那些黑发,全白了。不是老人那种干枯的白,是雪一样的、带着透明质感的银白,和她右半身的晶化颜色几乎融为一体。阿霞想给她梳个髻,梳子梳下去,白发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泽,像梳理一匹上好的银缎。
“就这样吧。”林昭说,看着镜子里那张一半熟悉、一半陌生的脸,“简单点。”
万灵殿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羽毛笔、墨水瓶,还有各国带来的印章——西洋教廷的金色十字架印、中东的星月徽记、南洋诸国形态各异的图腾章、大晟的蟠龙玉玺……林林总总,在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里,闪着不同颜色的光。
空气里有雪茄味、熏香味,还有一点汗味——虽然开了窗,但人多,热带早晨的温度已经上来了。
林昭走进来时,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她。
看向她银白的头发,看向她过分宽大的袖子,看向她左脸尚属人类的温润和右脸那种非人的平静。目光里有探究,有敬畏,有猜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对未知之物的本能恐惧。
她在长条桌一端坐下,萧凛坐在她旁边。
老鬼、苏晚晴、阿月阿霞站在她身后。老鬼今天难得穿了件整齐的衣裳,但领口扣得太紧,他时不时就扯一下,嘴里嘀咕:“他娘的,规矩比裹脚布还长……”
签署仪式开始。
安东尼奥主教作为发起人,先发言。他讲了“永恒守望会”的威胁,讲了大海之下的危机,讲了合作的重要性。话说得漂亮,但林昭听着,只觉得那些词句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朦朦胧胧的。
轮到各国代表发言。
中东特使说得最多,从古星象讲到地脉周期,引经据典。南洋代表更关心实际援助——岛国脆弱,经不起下一次“海眼”异动。凯和赛琳说话最少,但每句都切中要害,关于“门”和“周期之键”的补充信息,让在座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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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一直安静听着。
她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晶化的那只——藏在袖子里。袖口偶尔碰到桌沿,发出极轻微的“叮”声,像风铃。她发现自己能“听”到更多东西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身体。
她能“听”到殿外地砖缝隙里蚂蚁爬过的震动。
能“听”到远处海边浪花拍碎时,水分子炸开的细微声响。
能“听”到在场每个人心跳的频率——安东尼奥的平稳中带着紧绷,中东特使的略快,南洋代表的有些杂乱。萧凛的心跳在她左侧,沉、稳,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她自己的胸腔里。
还有情绪。
不是具体的想法,是情绪的“颜色”。安东尼奥是暗金色,严肃,克制。中东特使是深蓝色,谨慎,精明。南洋代表们是杂色的,黄、绿、橙混在一起,焦虑又期待。
而她自己……
她低头,看向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一片空白。
不是无色,是空白。像雪后的原野,干净,空旷,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忽然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站在雪原中央,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头的冷。
“……夫人?”
有人叫她。
是安东尼奥。他已经讲完了,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该您了。”萧凛在她耳边轻声提醒,“说几句就行。”
林昭抬起头。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过来。
她张了张嘴。右半边嘴动的时候,有点涩,像很久没上油的齿轮。她吸了口气——吸气时,右肺的位置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是空,像有一部分肺叶变成了别的东西,不参与呼吸了。
“我没什么要说的。”她开口,声音平静,“该做的,已经做了。该付出的,”她顿了顿,“也付出了。”
她抬起左手,指了指桌上那份公约文本。
“字我会签。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合作不是为了称霸,不是为了瓜分。是为了活着。体面地、有尊严地活着。如果有一天,谁觉得自己的‘体面’需要踩着别人的尊严才能实现……”
她停住了。
因为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袖子里,晶化的五指猛地收拢,握成了拳。力道很大,大得她自己都听见了冰晶内部传来的、细微的“咔嚓”声。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墨水瓶里墨水晃荡的声音。
林昭慢慢松开右手。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说完,接过羽毛笔,在公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和以前一样,清秀,工整。
只是握笔的左手,指节有点发白。
签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盖章,交换文本,握手——林昭没握手,她用点头代替。没人有异议。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殿内只剩下核心的几个人。
凯把一叠拓片放在桌上。是从“波塞迪亚”带出来的,刻在某种合金板上的图文。赛琳指着其中一幅:“看这里。‘门’不是一扇,是三扇。或者说,一个‘门’体系,有三个接入点。我们找到的那个是‘海之门’,应该还有‘地之门’和‘空之门’。”
“三把钥匙?”萧凛问。
“可能。”凯说,“也可能一把钥匙能开三扇门,但需要不同的‘认证’。影皇手里的程序,只是激活了‘海之门’的部分功能。真正的控制核心……”他看向林昭,“可能在‘地之门’那里。而‘地之门’的位置——”
“昆仑墟。”林昭接话。
不是猜的。是她“看”到的——就在刚才凯说“地之门”三个字时,她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无尽雪山,巍峨祭坛,一扇由山岩和光影构成的巨门。画面一闪而过,但那种苍茫古老的气息,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扇得她右眼的星云又开始缓缓转动。
赛琳点头:“根据这些记载,‘地之门’是主门。‘海之门’和‘空之门’是辅门。三扇门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能量网络,维持着地脉的全球循环。如果主门被异常开启或关闭,整个网络都会紊乱。”
“就像现在这样。”墨棋小声插话。他一直在旁边做笔记,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推,“全球地脉异常,能量潮汐紊乱……会不会就是因为,有人在尝试开启‘地之门’?”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