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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分歧之夜(1/2)

会议帐篷立在营地正中央,比其他帐篷大了足足三倍。

牛皮鞣制的帐面厚实挡风,但此刻里面点着的六盆炭火,却让空气闷热得让人心烦。烟气混着松脂燃烧的味道,还有每个人身上带来的、白日里厮杀和劳作后未能完全洗净的血腥与汗味,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长条木桌是临时拼凑的,木板粗糙,边角还带着树皮。桌面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用硝制过的兽皮绘制的地形图,线条粗犷,标注着龙脊平原、龙骸山脉、已知的几处水源,以及用朱砂圈出的、代表潜在威胁的区域。

桌子两侧,坐着决定这座尚未诞生的城市命运的人们。

左侧上首,是岩山。

荒石堡主魁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即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一个头。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裸露的右臂上肌肉虬结,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他并没有正襟危坐,而是身体前倾,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桌沿,手背青筋暴起,仿佛随时可能将这临时拼凑的桌子按碎。他的脸膛被炭火映得发红,浓密的眉毛下,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视着帐内众人,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焦躁和不耐烦。

挨着他坐的,是几位荒石堡的核心战将。都是相似的体魄,相似的沉默,像几块被投进火里的岩石,闷着,却内里滚烫。

右侧上首,是沐清音。

潮汐神殿的前圣女,如今实质上的领袖。她换下了白日里沾满血污的戎装,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袍,只在袖口和领口绣着淡蓝色的水波纹。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几缕散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容平静,只有微微抿着的唇线和眼睑下淡淡的青黑,透露出她并不轻松的心境。她带来的几位潮汐神殿长老和将领坐在她身后,气质明显不同,更沉静,更内敛,却也隐隐透着一种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

苏月如坐在林枫的右手边,面前摊开着几张写满算符和阵图的草纸,指尖沾着墨迹,眉头微蹙,时不时在地图上添加或修改一些微小的标注。石猛坐在林枫左手边,腰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有点发直,盯着炭火盆里跳跃的火苗,显然对这种需要“动脑子”的场合很不适应。荆坐在阴影里,靠近帐门的位置,仿佛随时可以融入黑暗消失。他换下了染血的夜行衣,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袍,空荡荡的左袖用一根皮绳扎住,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沉默地观察着帐内每一个人。

阿九没有坐在桌边。

她蜷缩在帐篷角落的一个垫子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银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自从白日里完全龙化、撕裂那头亚龙后,她就一直这样,很少说话,刻意避开人群的视线。只有偶尔从发丝缝隙里透出的、那双已彻底变为熔金色的竖瞳,提醒着人们她体内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林枫坐在主位。

他换下了破损的战甲,只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线条坚实的小臂。白日里龙化反噬留下的暗红色纹路还未完全消退,从手腕蔓延到手背,像是皮肤下流淌着灼热的岩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低垂,看着摊在面前的地图。

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很普通的匕首,铁质刀身,木制刀柄,刃口甚至有些磨损。是白日里从一个战死的年轻战士身上找到的,唯一遗物。刀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此刻,林枫正用这把匕首的刀尖,轻轻地在桌面边缘——不是地图上——刻画着什么。

刀尖划过粗糙的木面,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沙沙”声。

刻得很慢,很深。

“人都齐了。”

开口的是岩山,声音如同两块岩石摩擦,打破了帐内压抑的沉默。他没有看林枫,而是盯着地图,手指猛地戳在代表御龙宗总部所在的“镇龙山”区域,力量之大,让厚实的兽皮地图都凹陷下去。

“磨蹭半天了,说正事。”岩山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枫脸上,“城,怎么建?仗,怎么打?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老子听着烦。”

他的直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沐清音微微抬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岩山堡主,建城与打仗并非一事。当务之急,是稳固根基。曙光城选址已定,当优先完善防御,疏通水源,囤积粮草,安置伤员与妇孺。待根基稳固,再图进取。”

“稳固根基?”岩山嗤笑一声,身体更向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沐殿主,你是被海风吹傻了,还是被那些长虫吓破了胆?稳固?等我们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垒好城墙,挖好水沟,御龙宗的杂种早就集结大军,把咱们连锅端了!”

他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从龙脊平原划向镇龙山:“打仗,讲的就是个快!趁他们现在被咱们打懵了,还没缓过气,老子带荒石堡的儿郎,直插他老巢!砸烂他的镇龙殿!擒贼先擒王,懂不懂?”

“岩山堡主勇武,清音佩服。”沐清音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语速稍稍加快,“但请问,荒石堡精锐,如何穿越御龙宗控制的七州二十一郡?沿途补给何来?情报支援谁做?即便侥幸兵临镇龙山,面对经营万年的护山大阵、数以万计的黑鳞卫、可能驻守的龙将甚至真正的龙族,荒石堡儿郎,有多少把握破阵?又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林枫面前的地图,手指虚点几处:“反观此地,龙脊平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已初具规模,有守墓人提供的地下岩窟可作退路,若得海路接应,进可攻,退可守。当以此地为基,联结东海、西域、南山、北境所有反抗力量,稳扎稳打,方是长久之计。”

“长久?”岩山猛地一拍桌子,轰然巨响,炭火盆里的灰烬都被震得扬了起来,“老子要的就是立刻!马上!老子等不了什么‘长久’!荒石堡的汉子,死在冲锋路上的,比老死在床上的光荣一百倍!缩在城墙后面当乌龟?呸!那是懦夫!”

“堡主!”一位潮汐神殿的长老忍不住开口,脸色涨红,“殿主乃是为大局着想!逞一时血勇,葬送的是所有人的性命和希望!”

“放屁!”岩山身后一个战将霍然站起,声如洪钟,“怕死就别来打仗!回家奶孩子去!”

“你说什么?!”潮汐神殿这边也站起几人,手按上了兵器。

帐内的空气瞬间绷紧,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度。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地上。双方怒目而视,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荒石堡那边是毫不掩饰的暴烈怒气,潮汐神殿这边则是压抑的屈辱和愤慨。

石猛也坐直了身体,手摸向了靠在腿边的战斧柄,眼神警惕地来回扫视。

苏月如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双方,又看了看依旧低着头、用匕首刻桌子的林枫,眉头蹙得更紧。

荆在阴影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角落里,阿九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够了。”

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但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即将燃爆的火药桶上。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林枫。

他终于抬起了头。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他手里的匕首停了下来,刀尖还嵌在木头里。

他看向站起来的双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坐下。”

没有命令的语气,只是陈述。

但荒石堡的战将看了看岩山,岩山铁青着脸,重重哼了一声,挥了挥手。那战将咬咬牙,坐了回去。潮汐神殿这边,沐清音轻轻抬手示意,几位长老也愤愤不平地坐下,胸膛仍在起伏。

林枫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桌面。

他握着匕首,继续刻。

沙沙……沙沙……

刀尖摩擦木头的声音,在陡然安静下来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他刻的似乎不是什么具体的图形,只是杂乱无章的线条,深深浅浅,交错纵横,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又像是一片被反复耕耘却依旧贫瘠的土地。

岩山盯着他,眼神里的焦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出来。他忍了又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抑着怒火:“林尊主,你到底什么意思?是打,是守,给句痛快话!荒石堡的汉子,只听明白的!”

沐清音也看向林枫,虽然依旧端庄,但交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所有人都看着他。

等着他的决断。

林枫停下了刻划。

他盯着桌面上那片被自己刻得面目全非的区域,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匕首“嗒”一声轻响,倒在桌上,刀尖对着岩山和沐清音之间的方向。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岩山,也没有看沐清音,而是越过他们,投向帐篷的角落,投向那盆燃烧得最旺的炭火。

跳跃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岩山堡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荒石堡的汉子,死在冲锋路上光荣。那么,那些跟着你冲锋的汉子,他们家里有没有等他们回去的老娘?有没有刚会叫爹的孩子?如果他们知道你带他们去的,是一条十死无生的路,他们还会不会觉得光荣?”

岩山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膛却更红了,不知是怒还是别的。

林枫的目光转向沐清音:“沐殿主,你说,以此地为基,稳扎稳打,联结四方。那么,东海被龙族威胁的岛屿怎么办?西域被围困的荒石堡分寨怎么办?南山被妖木吞噬的村落怎么办?北境在龙族阴影下苟活的遗民怎么办?等我们‘稳扎稳打’地壮大起来,他们……还等得到吗?”

沐清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交叠的手指倏然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

“你们说的,”林枫的视线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脸,扫过岩山身后的战将,扫过沐清音身后的长老,扫过苏月如,扫过石猛,扫过阴影里的荆,最后,停留在自己面前那把粗糙的匕首上,“都有道理。”

“但也都没道理。”

他伸手,重新拿起那把匕首。这次,他没有再刻桌子,而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那个歪扭的“安”字。

“岩山堡主想立刻报仇,想用最痛快的方式结束这一切。因为荒石堡的血,流得太多了。多到每闭一次眼,都能看见死去亲人的脸。多到觉得,只要能杀光那些长虫和狗腿子,哪怕立刻死掉,也值了。”

岩山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暴戾掩盖。他没有反驳,只是死死盯着林枫。

“沐殿主想求稳,想最大限度地保存力量,想为所有人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因为潮汐神殿见过太多牺牲,太多无谓的死亡。因为知道希望有多么脆弱,所以捧在手心里,生怕一阵风就把它吹灭了。因为背负着那么多族人的性命,不敢赌,也……赌不起。”

沐清音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身后的几位长老,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你们不是在争,谁的主意更好。”

林枫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是在害怕。”

岩山猛地抬头:“老子怕个鸟!”

“你怕。”林枫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你怕这次又失败。怕带着荒石堡最后的力量,又一次撞得头破血流。怕对不起那些战死兄弟的托付。怕到……宁愿选择一条看起来最壮烈、最不需要背负长远责任的路。因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就不用再面对下一次可能到来的失败了,对吗?”

岩山如遭雷击,魁梧的身体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被炭火映出的、摇晃的红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暴戾和焦躁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从未示人的……恐惧和疲惫。

林枫的目光转向沐清音。

沐清音已经睁开了眼睛,迎着他的视线,脸色苍白如纸。

“你也怕。”林枫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怕这座城守不住。怕所有的努力和牺牲,最终化为泡影。怕你押上整个潮汐神殿的命运,却换来又一场屠杀。怕到……宁愿选择最稳妥、最缓慢的方式,因为慢,就可以暂时不用面对那个最坏的结果。就可以告诉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希望。对吗?”

沐清音的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长老连忙扶住她。她摇摇头,推开长老的手,挺直背脊,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撑在桌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林枫,看着这个比她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痕迹的男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看穿的狼狈,有深藏的恐惧被赤裸剥开的刺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帐篷里死寂一片。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或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

石猛听得目瞪口呆,看看岩山,又看看沐清音,挠了挠头,似乎想不明白,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就……哑火了?而且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

苏月如看着林枫的侧脸,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也有深深的骄傲。她明白林枫在做什么——他不是在评判对错,不是在强行统一思想,他是在……揭脓疮。把最血淋淋、最不敢面对的恐惧,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唯有这样,才能真正开始疗伤,开始面对。

荆在阴影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林枫话里的意思。恐惧,才是分歧的根源。看不清恐惧,所有的争论都只是隔靴搔痒。

角落里的阿九,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熔金色的竖瞳透过银发的缝隙,静静地望着林枫的背影。

许久。

岩山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他向后靠去,原本挺直如岩石的背脊,第一次显出了一丝佝偻。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粗糙的手掌在脸上留下几道红痕。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却没了之前的暴烈,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认命般的颓然,“你说得对。老子……是怕。”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顶,眼神空洞:“荒石堡……从老子爷爷那辈儿就开始跟御龙宗的狗腿子干。干了一代又一代。老子的爹,死在矿洞里,被活埋的。老子的兄弟,五个,死了四个。一个被祭了龙,一个战死了,一个伤重不治,一个……受不了,自己抹了脖子。”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老子带着剩下的人,东躲西藏,像地老鼠一样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建了堡,以为能歇口气了。结果呢?龙族来了,沙暴龙骑,三天,就三天……荒石堡的外墙就塌了一半。老子的独苗儿子……那年才十二岁,被流石砸中……老子抱着他,血怎么都止不住……他抓着老子的手,说‘爹,疼’……”

岩山的声音哽住了。这个像山一样、像铁一样的男人,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宽厚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哭嚎。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以勇猛暴烈着称的堡主,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在椅子里,压抑着滔天的悲恸。

那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心头发堵。

石猛别过脸,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娘,想起了那面熔进基石的护心镜。

潮汐神殿的长老们,也都沉默地低下头。他们或许不曾经历过如此惨烈的失去,但那份失去至亲的痛楚,是相通的。

许久,岩山放下手。

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双通红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老子怕。”他重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怕这次又输。怕荒石堡最后这点种子,也死在老子手里。怕到了快,死得越快,就不用怕了。”

他看向林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不是很怂?”

林枫摇了摇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波动,那是理解,是共情,是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悲悯。

“不怂。”他说,“是太疼了。”

岩山愣住了。

随即,他仰起头,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另一边,沐清音也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枫尊主……也说得对。”她看着自己交握的、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清音……也怕。”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帐外,仿佛能穿透牛皮帐篷,看到遥远的东方,看到那片她出生长大、如今却可能因为她而面临灭顶之灾的海洋。

“潮汐神殿,侍奉所谓的‘潮汐之神’万年。一代代圣女,主持血祭,将族中最有天赋的孩子,送去给龙族‘享用’。我们跪着,祈求怜悯,换来的,不过是苟延残喘,和永无止境的索取。”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自我厌恶。

“直到清音亲手揭开那层伪善的面纱,直到看见珊瑚林下堆积如山的孩童骸骨……才知道,我们供奉的,是恶魔;我们献出的,是至亲。那种……信仰崩塌、双手沾满同族鲜血的罪恶感,每时每刻都在啃噬着我。”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枫,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我带着愿意相信我的人叛出神殿,与龙族决裂。我把他们带到了这里。每一个人的性命,都压在我的肩上。东海传来消息,龙族震怒,已有三座岛屿被‘清洗’……那些,都是我曾庇护的子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海水被染红,梦见熟悉的faces在龙息中化为灰烬。我怕……怕我的选择是错的。怕我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大的灾难。怕曙光城守不住,怕我们所有人,都成为龙族震慑其他反抗者的……又一座京观。”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想求稳。想慢一点,再慢一点。想用最坚固的城墙,最周全的计划,把所有的风险都降到最低。因为……我真的输不起了。再输,就是万劫不复,就是……千古罪人。”

晶莹的泪珠,终于还是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滴落在月白色的袍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身后的一位女长老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眼中含泪,满是心疼。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剑拔弩张的压抑不同。

这是一种沉重的、悲伤的,却也因此而奇异地……连接在一起的沉默。

恐惧被说出了口。

就不再是独自啃噬人心的魔鬼。

它成了可以共同面对的东西。

林枫静静地听着。

听着岩山血泪斑斑的过往,听着沐清音罪疚深重的恐惧。

他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又握紧了。刀柄上那个“安”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何尝不怕?

他怕铁教头的悲剧重演。

他怕辜负那些把性命托付给他的人。

他怕这座刚刚打下第一块基石的城,最终变成更大的坟墓。

他怕自己不够强,不够聪明,不够狠,不足以带领大家,走完这条遍布荆棘、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也怕。

怕得要命。

但正因为怕,才更要往前走。

才更要在这片浸满恐惧的土地上,刻下希望的印记。

哪怕那印记,笨拙,稚嫩,深一刀浅一刀,歪歪扭扭。

就像他刻在桌上那些凌乱的线条。

就像那石碑上七个笨拙的字。

“这里将有一座城”

他放下匕首。

“咚”一声轻响,匕首立在桌面上,刀尖向下,扎进木头,微微颤动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小小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匕首上。

“我们都怕。”林枫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怕输,怕死,怕对不起死去的人,怕救不了活着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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