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因为怕,我们才聚在这里。”
“荒石堡的兄弟们怕灭族,所以跟着岩山堡主,杀出一条血路,来到这里。”
“潮汐神殿的兄弟姐妹怕永世为奴,所以跟着沐殿主,叛出神殿,来到这里。”
“破晓的每一个人,都怕那个吃人的世道永远不变,所以跟着我,一路流血,来到这里。”
他伸手,指向帐篷外,指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龙脊平原。
“我们脚下,是万年前战死者的血土。我们身边,是刚刚倒下的兄弟的墓碑。我们面前,是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敌人,和一片看不到光明的未来。”
“我们有的,只有彼此。只有手里这把可能卷刃的刀,只有心里这点可能熄灭的火,只有肩上这份沉重得能把人压垮的责任,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和明亮。
“……还有‘怕’。”
“怕,不是懦弱。怕,是知道前面有什么。是知道代价有多大。是知道我们输不起。”
“但也正因为‘怕’,我们才不能乱。不能各自为战。不能因为怕的方向不同,就先把拳头砸向自己人。”
他看向岩山:“岩山堡主,你想冲,想速战速决,是怕拖延下去,牺牲更多,最终还是一败涂地。我理解。”
他又看向沐清音:“沐殿主,你想守,想稳固根基,是怕冒进浪战,耗尽力量,再无翻身之日。我也理解。”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冲,不是闷头乱冲。守,也不是龟缩不动。”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龙脊平原的位置。
“城,要建。这是我们的根,我们的家,我们最后的退路,也是给所有还在观望、还在害怕的人,立起来的一面旗。没有这座城,我们就是流寇,就是无根浮萍。”
他的手指移动,划过地图,指向御龙宗腹地的几个区域。
“仗,也要打。但不是倾巢而出,去撞御龙宗的老巢。是像钉子,像匕首,趁他们现在兵力被我们吸引、四处灭火,狠狠地扎进他们最疼、最薄弱的地方!”
他的目光变得炽热而专注。
“荒石堡的勇士,不擅长守城,但擅长攻坚,擅长在复杂地形作战。潮汐神殿,精通水战、疗愈和远程支援。破晓有荆的影子卫队,有苏姑娘的阵法,有对龙怨和四钥的理解。守墓人熟悉这片土地的地下和隐秘。木灵族能沟通自然,获取情报和补给……”
他一一点过各方的优势和特点。
“我们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短处,去碰敌人的长处?为什么要因为害怕而争执不休,却不去想,如何把各自的长处拧成一股绳?”
他猛地抽起立在桌上的匕首,刀尖向下,重重地扎在地图中央——龙脊平原的位置。
“这里,是‘盾’!”他声音铿锵,“由苏姑娘主持阵法,沐殿主协助防御,守墓人和木灵族提供地利与支援,将这里建成最坚固的堡垒,成为吸引敌人火力的靶子,也成为所有反抗者心中不灭的灯塔!”
刀尖移动,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指向地图上几个被朱砂标记的区域。
“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矛’!”
他看向岩山,眼神灼灼:“岩山堡主,荒石堡最精锐的‘撼山营’,不必守城。我要你带着他们,像你最擅长的那样,变成一柄最重、最锋利的战锤!联合荆的影子卫队,挑选熟悉地形的守墓人向导,从这里、这里,撕开御龙宗防御的缺口,突袭他们的物资仓库,截断他们的补给线,焚毁他们的练兵场!不要占领,不要纠缠,一击即走,让他们疼,让他们乱,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岩山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正确宣泄口的炽热光芒。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他娘的!这个好!老子就喜欢干这个!”
林枫的目光转向沐清音:“沐殿主,潮汐神殿需要确保东海方向的安全,并为整个行动提供海上支援和退路。同时,曙光城的防御体系、伤员救治、后勤调度,离不开你的经验和神殿的秘法。这座‘盾’,需要你来帮着铸牢。”
沐清音眼中的彷徨和恐惧,渐渐被一种清晰的、被赋予重任的凝重所取代。她看着地图上那代表曙光城的小点,又看看林枫指向的那些出击方向,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镇定:“清音明白。盾固,矛方能利。”
林枫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们不是要在‘冲’和‘守’之间选一个。”
“我们要的,是‘攻守一体’!”
“让敌人不知道我们到底想干什么!让他们搞不清哪里才是我们的主力!让他们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而曙光城,就是我们钉死在这里的一颗钉子!是吸引所有火力的磁石,也是出击部队最坚实的后盾和归巢!”
他拔起匕首,握在手中。
“这座城,会建起来。用血,用汗,用铁,也用智慧。”
“这场仗,也会打下去。用勇猛,用诡谲,用牺牲,也用谋略。”
“我们会怕。怕得夜里睡不着,怕得手心冒汗。但第二天太阳升起,我们还是会拿起刀,垒起墙,该守的守,该攻的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震撼人心的力量。
“因为我们怕的,从来不是死。”
“我们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
“是像我们的祖先那样,血流干了,却什么都没改变。”
“是像那些被献祭的孩子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是让后来的人,继续跪着,继续被吞噬,继续在无边的黑暗里,连‘怕’都不敢大声说出口。”
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刀尖向上,映照着炭火的光芒。
“今天,我们在这里,承认我们怕。”
“明天,我们就要让我们的敌人知道——”
“一群知道怕、却还敢拿起刀的人,有多可怕。”
话音落下。
帐篷里,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逐渐变得粗重、却不再压抑的呼吸声。
岩山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
但他毫不在意。
他大步走到林枫面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右手。
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看着林枫。
林枫也站起来,伸出自己的右手。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坚实,在空中重重握在一起。
握得很紧。
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决心、所有的信任,都通过这一握,传递给对方。
然后,岩山松开手,转身,面对他带来的荒石堡战将。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豪,却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听见了!”战将们齐声吼道,眼睛发亮。
“知道该怎么干了?”
“知道!”
“好!”岩山大手一挥,“回去!睡觉!明天开始,给老子往死里练!林尊主指哪,老子们就打哪!打出荒石堡的威风来!”
“是!”
荒石堡众人轰然应诺,士气昂扬,再无半分之前的焦躁和迷茫。
沐清音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林枫面前,深深地、庄重地行了一个潮汐神殿最正式的礼节。
“尊主深谋远虑,清音……受教了。”她抬起头,眼中水光已褪,只剩下清澈的坚定,“潮汐神殿,必竭尽全力,铸牢此盾,护佑后方,确保海路畅通。”
林枫还礼:“有劳殿主。”
沐清音点点头,转身带着神殿众人离去。她们的脚步,似乎也比来时更稳,更坚定。
苏月如看着林枫,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她收拾起桌上的草纸,轻声道:“我去重新调整阵图,配合攻守一体的方略。”
“辛苦了。”
石猛凑过来,咧嘴笑道:“头儿,你刚才……真他娘的有种!”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比俺有文化多了!”
林枫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帮苏姑娘,也盯着点营防。”
“得令!”石猛扛起战斧,兴冲冲地走了。
荆从阴影里走出,来到林枫身边。
“我去挑人,配合作战。”他言简意赅。
“你的伤……”
“一只手,也够用了。”荆打断他,眼神平静,“而且,这种活,我熟。”
林枫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最终只是点点头:“小心。”
荆微微颔首,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帐篷外。
帐篷里,只剩下林枫,和角落里的阿九。
林枫走到炭火盆边,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一些。
然后,他走到阿九身边,蹲下。
“好些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阿九从臂弯里抬起脸。
熔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光泽,但眼神却异常脆弱。
“我……”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今天……差点控制不住……我杀了它……用爪子……撕开它的喉咙……血好热……我……”
她语无伦次,身体又开始发抖。
林枫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将掌心摊开,放在她面前。
掌心向上,那些暗红色的龙化纹路,清晰可见。
“我也一样。”他说。
阿九怔怔地看着他的掌心。
“力量没有善恶。”林枫看着她,“只看用它的人,想保护什么。”
他收回手,指了指帐篷外。
“外面那些人,岩山堡主,沐殿主,苏姑娘,猛子,荆……还有今天战死的老疤、阿海、叶露……他们怕的东西不一样,想保护的东西也不一样。”
“但他们都选择留在这里。选择相信一个可能根本实现不了的未来。”
“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
“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有哪怕害怕得要死,也想要去守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阿九的眼睛。
“阿九,你呢?”
“你拼命控制那股力量,你害怕变成怪物,是为什么?”
阿九愣住了。
她为什么?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饿得偷馒头、被打得半死的小丫头。
想起那个把她捡回来,给她饭吃,教她识字,告诉她“你也是人”的少年。
想起这一路上,那些对她笑、给她留吃的、在战斗时下意识挡在她前面的面孔。
想起今天,她龙化时,那些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但很快又被担忧和关切取代的眼神。
想起那块基石……那点暗金色的、属于石猛娘亲“平安”祝愿的光泽。
许久。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枫掌心的龙化纹路。
指尖冰凉。
“我……”她吸了吸鼻子,熔金色的竖瞳里,慢慢聚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我想保护……你们。”
“我想保护这座……还没建起来的城。”
“我想让石猛大哥……能平安地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我想让苏姐姐……不用那么累。”
“我想让沐殿主……不用再做噩梦。”
“我想让荆……就算只剩一只手,也能好好活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清晰。
“我想让……所有害怕的人……有一天,能不再害怕。”
林枫看着她。
看着这个半人半龙、被诅咒血脉折磨的少女。
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点凝聚起来的、属于“人”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银色的发丝,柔软,冰凉。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他说,“记住你想保护的是什么。”
“然后,让你的爪子,你的鳞片,你的力量……”
“都为这个而战。”
阿九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找到了方向。
林枫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厚重的门帘。
夜风涌入,带着龙脊平原特有的、荒凉而冰冷的气息。
远处,营地的篝星星点点,映照着忙碌的身影。更远处,龙骸山脉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耸立,像沉睡的巨兽。
但林枫知道,它们终将被唤醒。
被血与火唤醒。
也被……希望唤醒。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刀柄上那个“安”字,硌着他的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分歧之夜,过去了。
但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内。
桌面上,那片被他刻得凌乱不堪的区域,在炭火光下,隐约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座城。
又像是一个,紧紧握在一起的拳头。
他笑了笑,放下门帘,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走向那座,必将诞生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