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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城名(1/2)

争论是从晚饭后开始的。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被龙脊平原远处锯齿状的山峦吞没,靛紫色的暮霭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白天里喧嚣忙碌的工地渐渐笼罩。疲累了一天的人们聚拢在几堆巨大的篝火旁,火焰舔舐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光芒跳跃在每一张沾满泥污、写满倦意的脸上。炊烟混合着煮食的简单香气,暂时驱散了汗水与尘土的味道。

温暖,疲惫,还有一丝白日劳作后虚脱般的宁静。

直到有人——不知道是荒石堡某个直肠子的汉子,还是破晓里某个喜欢琢磨事的老兵——在捧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碗,嘬着烫嘴的粥水时,望着远处那截在暮色中只显露出模糊轮廓的矮墙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咱们这地方……总得有个名儿吧?”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篝火旁,却清晰地钻进了许多人的耳朵。

短暂的寂静。

然后,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名儿?”旁边一个正用匕首削着木签子的破晓战士停下动作,抬起被火光映得发红的脸,“咱们不是叫‘破晓’吗?这城,自然该叫‘破晓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这个名字伴随着他们从栖龙镇的血火中挣扎出来,穿过流亡的荒野,经历据点的死守,四域的跋涉,直到今天。这是他们的根,他们的魂,是他们愿意为之赴死的旗帜。

“破晓城……”另一堆篝火旁,一个潮汐神殿的年轻女祭司轻声重复,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她身上月白色的长袍下摆沾满了泥点,但仪态依旧带着神殿特有的优雅。“听起来……有些过于刚硬了。我们建此城,是为庇护,是为新生,或许……‘新生之城’更妥帖些?”她看向身旁的同伴,寻求赞同。

“新生?”岩山浑厚的声音从最大那堆篝火旁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粗粝。他正就着一块石头磨他那柄门板似的巨斧,火星随着磨石与斧刃的摩擦不断溅出。“酸溜溜的!要我说,咱们聚在这儿,豁出命去垒石头,图啥?不就是图个以后不用看龙族和御龙宗那帮杂碎的脸色,能挺直腰杆喘口气?叫‘自由城’!简单,痛快!”他“呸”地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斧刃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自由……”一个木灵族的战士拨弄着身前一小簇用木灵术催生出的、散发微光的小蘑菇,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穿透力,“是珍贵的。但草木生长,不仅需要挣脱顽石压迫的自由,也需要阳光、雨露、扎根的土壤。此城若成,将是许多人的家园。家园之名,或当更温暖些?‘青木城’如何?象征生机与庇护。”

“青木?”一个守墓人老者坐在阴影边缘,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名字里带‘木’,在这片被龙息灼烧过、被血浸透的‘龙脊’上,怕是长不牢。”他没有提出自己的建议,只是用那双在昏暗中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扫过争论的人群,最后落在沉默地添着柴火的林枫背影上。

“我看叫‘薪火城’好!”又一个声音响起,是黑铁城商会王会长手下的一个管事,他跟着运送物资的车队留了下来,此刻也挤在篝火旁,搓着手,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试图调和各方又暗藏盘算的笑容。“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既有传承之意,又寓指咱们这反抗的火种,必将燎原!好寓意,好彩头!”

“薪火?听起来像随时要烧光似的……”有人小声嘀咕。

“那叫‘希望城’总行了吧?”

“太虚!”

“不屈城!”

“太长!”

“那就叫‘龙陨城’!纪念咱们在龙陨祖地边上建的这城,也咒那些长虫早点玩完!”一个情绪激动的声音吼道,引来一片短暂的附和与叫好,但也立刻引来反驳。

“不祥!天天把‘陨’、‘死’挂在嘴边,多晦气!”

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不同口音,不同语调,带着各自地域的腔调,不同经历的烙印,在这片初生的城墙脚下、在跳跃的篝火旁碰撞、交织。

“破晓城”的支持者们,多是破晓的老班底和一路追随而来的流亡者,他们珍视这个代表反抗起点的名字,认为这是对过往牺牲的纪念,也是对未来的宣告。

“自由城”的呼声,在荒石堡汉子们和一些性情刚烈、饱受压迫的人中很有市场。他们渴望的是一种斩钉截铁、毫无妥协的宣告,一个能喊出胸中块垒的名字。

“青木城”、“新生城”这类名字,则更受潮汐神殿、木灵族和一部分心思细腻、向往安宁生活的人青睐。他们更看重这座城“庇护”、“生长”、“未来”的一面。

而“薪火城”、“龙陨城”等等,也各有其拥趸,争论不休。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激动的、认真的、或者茫然的脸。名字,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它承载着期望,定义着身份,预示着未来。每个人都想将自己心中最珍贵的那份念想,刻在这座城的基石上。

声音越来越大,起初的讨论渐渐有了火药味。

“破晓怎么了?没有破晓,你们现在还在各自角落里等死呢!”一个破晓的老兵脸红脖子粗。

“自由有什么不好?难道你们潮汐神殿还想继续在龙族脚下苟且不成?”荒石堡的汉子反唇相讥。

“苟且?若无我神殿在东海周旋,牵制龙族部分力量,你们哪有喘息之机?”一个潮汐神殿的祭司冷冷回应。

“生机?青木?我看是软弱!咱们是来建城的,不是来种花的!”

“你说谁软弱?!”

火星在言辞的碰撞中似乎也要爆开。不同背景、不同理念的人群之间,那白日里被共同劳动暂时掩盖的差异和隔阂,在这关于“名字”的争论中,开始隐隐浮现。篝火的光影在人们脸上明灭不定,疲惫被激动取代,眼神中除了坚持,也多了些警惕和不满。

石猛闷头喝了一大口酒囊里的烈酒,粗声粗气道:“吵个鸟!叫啥不一样?能住人,能挡刀,就是好城!”他想打个圆场,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苏月如坐在林枫稍远一点的地方,面前摊着几张画满了阵法线条的草纸,眉头微蹙。她不喜欢这种无谓的争执,消耗精力,徒增裂痕。但她同样明白,这个名字至关重要。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争吵的人群,落在林枫身上。

林枫一直没说话。

他背对着大多数篝火,蹲在那面白天刚刚立起的、粗糙的石碑前。石碑是临时找来的,表面未经打磨,凹凸不平。白天立碑时,岩山用巨斧在顶端劈出一个平面,林枫亲手用匕首,一笔一划,刻下了那行字——“这里将有一座城”。

字迹很深,很用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匕首划过岩石的粉末,还残留在刻痕的凹槽里。

此刻,林枫就蹲在碑前,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慢慢地、仔细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粗粝的刻痕。从“这”字的起笔,到“城”字的收锋。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不是在触摸石头,而是在触摸一段尚未凝固的记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篝火的喧嚣,名字的争论,似乎都被他隔绝在了身后。他的背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单,又异常沉静。沾满干涸泥浆的粗布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线。

阿九抱着膝盖,坐在离林枫不远的一截倒下的树干上。她裹着那件宽大的斗篷,银发从兜帽边缘漏出几缕,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她没有参与争论,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枫的背影,又偶尔抬眼,望向东边那片吞噬了夕阳后、愈发浓稠的黑暗。她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眼前的火光和人群,看到了更遥远、更模糊的东西。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争论还在继续,甚至有人已经站起来,挥舞着手臂,试图说服对方。

就在气氛越来越紧绷,几乎要演变成争吵时,林枫站了起来。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停止了抚摸石碑的动作,然后,很平静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让周围的嘈杂降温、凝固。

“叫‘曙光’吧。”

他说。

不是“破晓”,不是“自由”,不是“青木”,也不是“薪火”。

是“曙光”。

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带着疑惑、不解、探寻,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立在石碑前的背影。

岩山停下了磨斧的动作,粗糙的手指捏着磨石。沐清音抬起苍白的脸,浅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烁。木灵族的战士停止了拨弄发光蘑菇。守墓人老者从阴影中微微抬起了头。王会长手下的管事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圆场话又咽了回去。石猛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苏月如合上了面前的草纸。

篝火旁,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夜虫的鸣叫。

林枫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多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平静。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交错,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埋在灰烬深处的炭火。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铁教头死前,跟我说……”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的篝火和人群,回到了那个血腥的、火光冲天的夜晚,回到了那个满是硝烟和死亡气息的据点,回到了那个浑身浴血、却努力想对他挤出笑容的汉子面前。

“他说:‘天快亮了。’”

林枫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复述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梦呓。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重重地敲在人心上。

“他没能看见。”

林枫的目光收了回来,缓缓扫过篝火旁每一张脸——年轻的,苍老的;坚毅的,茫然的;沾满泥土的,苍白虚弱的。他们的脸上,都映着同样的、跳跃的火焰。

“不只是他。”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沉痛的力量。

“老陈没能看见。他死在栖龙镇的矿洞里,塌方的时候,他推开了身边的半大小子,自己埋在了暖和……’”

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是老陈的邻居。

“小六子没能看见。就是那个总嚷嚷着要娶隔壁阿花、笑起来缺颗门牙的小六子。他死在流亡路上,为了抢回半袋发霉的粮,被御龙宗的巡游骑兵砍断了脖子。血喷得老高,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袋粮食。”

篝火旁,几个破晓的老兵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赵娘子没能看见。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做得一手好针线。据点被围那天,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布头、皮子都缝成了简易的绷带,分给受伤的人。最后流箭射穿了她的胸膛,她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打完结的线。”

苏月如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记得那个沉默的、总是低着头飞快缝补的女人。

“还有西域风沙里渴死的老向导,南山脉被妖木吸干的采药人,北境冻死在雪窝子里的斥候……太多太多了。”

林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一点点锉去人们心头的浮躁和争执,露出

“他们都没能看见。”

他重复着这句话,目光再次投向东方——那片沉沉的、仿佛凝固了一般的黑暗。

“天快亮了……这句话,铁教头说了,很多没能走到今天的人,心里或许也都想过,盼过。”

他转过头,看着那截在夜色中沉默的矮墙。

“但天,不会自己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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