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城的第五夜。
白日里喧嚣沸腾的龙脊平原终于沉寂下来。丁丁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石料滚动的闷响,木架吱呀的呻吟,全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只有风声,不知疲倦地在尚未成型的城墙骨架间穿梭,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远古亡魂的叹息。
空气里还弥漫着白日劳作留下的味道——新鲜泥土的腥气,被太阳晒过的石粉的干燥味道,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的咸涩,以及远处临时灶坑里飘来的、早已冷却的炊烟余烬的烟火气。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成了这片新生之地独特的、粗粝的呼吸。
天空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压下来,遮蔽了星光。黑暗因此显得格外浓稠、完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营地中央几处主要的篝火还在燃烧,但也缩小成了几团昏黄跳动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圈疲惫酣睡的人影,更远的地方,黑暗便如同实质的潮水,吞噬了一切轮廓。
城墙——如果那些只垒到齐腰高、断断续续的石基和木架能被称为城墙的话——的阴影匍匐在地,随着篝火的跃动而微微扭曲,像是沉睡巨兽起伏的脊背。值夜的哨兵抱着长矛或刀剑,蜷缩在背风的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与疲倦做着徒劳的抗争。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劳作,几乎榨干了每一个人最后一丝精力。睡眠成了比食物更珍贵的补给。
营地边缘,远离篝火温暖光晕的地方,黑暗更加深邃。这里只有每隔一段距离才有的、用石头简单围起的小小火堆,火苗微弱,堪堪驱散近旁几尺的寒意和黑暗。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哨,就潜伏在这些火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阴影里。他们是这座新生之城在黑夜中睁开的眼睛,沉默,警觉,融入夜色。
荆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滑过这些边缘的黑暗。
他没有走固定的巡逻路线,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鹿皮软靴踩在松软或坚硬的地面上,都只发出几乎可以忽略的细微摩擦声。他的呼吸缓慢而悠长,与风声同步,仿佛自己就是这夜风的一部分。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锐利地扫视着目力所及的一切——摇曳野草的幅度,地面石块的轮廓,远处山峦模糊的剪影,还有那些火堆旁哨兵朦胧的身影。
这是他负责的第三个夜晚。前两夜平安无事,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龙兽的悠长嚎叫,和营地里压抑的咳嗽与梦呓。但今夜,有些不同。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甚至不是视觉上明确的异样。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如同细微电流爬过后颈皮肤般的、近乎本能的警觉。是这片黑暗本身,似乎比前两夜更……“稠密”了一些。风声里,也似乎掺杂了某些难以言喻的、不属于自然律动的杂音。
荆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全身的肌肉已经微微绷紧。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却已悄然扣住了袖中一柄淬毒短匕冰冷的柄。左手则按在腰侧一个不起眼的皮囊上,里面是几枚特制的、落地无声的感应骨片。
他像一条感知到水下暗流的鱼,悄无声息地改变了移动的轨迹,更加贴近那些暗哨预设的潜伏点。每一个点位,他都停留数息,用约定的、极轻微的叩击声或气音发出信号,并等待回应。
第一个点位,靠近东侧一片乱石堆。回应如期而至,三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指甲刮擦石面的声音。安全。
第二个点位,在一丛低矮但坚韧的枯棘后。两声模仿夜枭的短促气音。安全。
第三个点位……
荆停在距离第三处预定潜伏点大约十步远的一片阴影里。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坡背阴面,旁边歪斜地长着一株叶片落尽、形状狰狞的老树。按照布防图,那里应该有一个来自荒石堡的年轻战士,名字好像叫……墩子?一个有点憨厚、臂力惊人的小伙子,据说能用投石索打中三十步外奔跑的沙鼠。没有回应。荆静静地等了五个呼吸。夜风吹过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土坡附近只有荒草伏地的沙沙声。他再次发出信号,这次稍微加重了一点力度。依旧只有风声。
荆终于滑到了土坡的边缘,视线越过坡顶的杂草,投向那个预设的潜伏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被压倒的枯草。然后,是草叶上沾染的、在微弱天光下呈现出暗沉色泽的湿润痕迹。血。
荆的心沉了下去。他伏低身体,像一张贴地滑行的皮革,无声无息地越过了坡顶。
看见了。
那个叫墩子的荒石堡年轻战士,仰面躺在老树盘虬的树根旁。他原本应该潜伏的位置。
但他已经死了。
而且,死状极惨。
他身上的皮甲被以一种极其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方式撕开了。不是用利刃切割,更像是被巨大的、非人的力量硬生生扯烂,破碎的皮料和金属扣环散落在周围。裸露出来的胸膛和腹部,一片血肉模糊。
但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或者说,曾经是脸的部分。
整张面皮,从发际线到下颚,被完整地剥去了。不是用精巧的刀具,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撕扯的痕迹,露出了处成了两个空洞的、血糊糊的窟窿,鼻子所在的部位只剩下一个三角形的孔洞。牙齿白森森地暴露在空气中,因失去嘴唇的包裹而显得格外突兀和狰狞。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着,仿佛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试图呼喊,或者喘息。
饶是荆这种见惯了生死、在阴影中行走多年的人,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胃部也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不是普通的袭击。不是野兽,也不是寻常的盗匪或散兵游勇。
这是一种带有强烈展示意味的、极其残忍的杀戮。剥皮,不仅仅是杀死,更是一种恐吓,一种宣言,一种对受害者乃至其背后群体的极端蔑视和挑衅。
荆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张可怖的“脸”上移开,迅速扫视尸体周围。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墩子腰间的短刀甚至没有出鞘。他的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握得死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扭曲。
手里有东西。
荆屏住呼吸,凑近一些。尸体周围的血腥味和那种冰冷的腥气更加浓烈了。他注意到,墩子的脖颈处有几个深可见骨的孔洞,排列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非金属的物体刺穿。伤口边缘的肌肉和血管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黑色,似乎带有某种毒性或腐蚀性。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紧握的拳头上。
小心翼翼,用短匕的尖端,极其轻柔地撬开那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指。
一片东西,从松弛的指缝间滑落出来,掉在浸血的草地上。
荆用匕首尖将它挑起来,凑到眼前。
那是一片……鳞甲。
大约有成年人的半个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颜色是纯然的漆黑,黑得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也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错觉。质地坚硬冰冷,触感不像任何已知的金属或矿石,反而带着某种生物角质特有的韧性。
而最让荆目光凝滞的,是这片黑色鳞甲的表面。
上面有着极其细密、复杂的天然纹路,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又像是生物生长过程中留下的独特印记。纹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深褐色。但在这纹路的沟壑深处,在荆此刻凝神细看之下,他隐约看到了一丝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还在缓慢蠕动的……暗金色。
那不是反射的光。这片鳞甲本身并不反光。
那暗金色,是从鳞甲内部、从那些纹路深处,隐隐约约渗透出来的。像是有某种活性的、拥有极高能量的血液,曾经浸润过这片鳞甲,甚至可能至今仍有一丝残留在其结构的最深处。
荆的呼吸,在面罩后滞了一瞬。
这不是龙兽的鳞片。他见过、也杀过不少被龙族气息污染变异的龙兽,它们的鳞片或粗糙,或腥臭,或坚硬,但绝没有这种……这种内敛到极致、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尊贵与邪恶并存的气息。
这鳞片的主人,位阶远在那些龙兽之上。甚至,可能比他们之前遭遇过的、御龙宗驯养的那些亚龙,还要……古老,还要纯粹,还要强大。
“黑鳞……”荆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这个在御龙宗内部都鲜为人知、只存在于最顶级警戒档案中的称谓。那是直属御龙宗宗主、传说中由龙族直系血脉混血后裔或经过龙血深度侵蚀改造者组成的、最为神秘和恐怖的刺杀与清理部队。
他们不是战场上的士兵。他们是阴影中的毒牙,是专门用来处理“内部麻烦”和“重要目标”的终极工具。
而现在,这片鳞甲出现在这里,在一个被残忍剥皮的暗哨手中。
这意味着,御龙宗——或者说,御龙宗背后真正的掌控者——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这里。投向了这座刚刚打下第一根地基、连名字都才刻上石碑的“曙光城”。
并且,他们派来的,不是大军,不是明面上的威胁。
而是黑暗中,一只冷酷、残忍、带着戏谑和警告意味的……“眼睛”。
荆迅速将鳞甲用一块干净的皮子包裹好,塞入怀中。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潜伏的危险,也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向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属于林枫的帐篷疾行而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影比来时更加紧绷,更像一柄出了鞘、淬了毒的尖刀,在浓稠的夜色中划过一道冰冷而急促的轨迹。
林枫的帐篷里还亮着光。
不是篝火那种跳跃的、温暖的光,而是一盏用萤石和简单聚光符文书制成的、光线稳定却略显冷清的便携灯。灯放在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桌面上摊开着苏月如画的城墙防御阵法草图,还有几张标注了各处工段进度和物资需求的羊皮纸。
林枫没有睡。他坐在桌后的一张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灰白色的、带着明显凿痕的石块,正用一把小锉刀,仔细地打磨着石块的边缘。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细的艺术品。锉刀与石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打磨的,是白天从城墙地基里挖出来的一块普通石头。没什么特别,只是形状还算规整。但他打磨得很认真,似乎想把它变成某种……纪念品?或者,只是通过这种重复的、简单的体力劳动,来让自己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
建城千头万绪。人员的调配,物资的筹集,不同势力之间的磨合,防御工事的规划,甚至是最基本的饮水、吃饭、伤病……每一样都需要他权衡、决断。白日的他,是那个沉稳、果决、似乎无所不能的领袖。只有在这种独处的深夜里,疲惫才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啃噬着他的神经。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桌上那张苏月如绘制的、异常复杂的核心防御阵图时,心底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那阵法太强,也太脆弱。强在它的威力,脆弱在于它对布阵者——也就是苏月如——的消耗和依赖。他想起她那日渐苍白的脸色和指尖偶尔的颤抖。
还有阿九。她最近睡得越来越不安稳,梦里常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白天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林枫能看见她眼底深处那抹越来越难以压制的、属于非人存在的金芒。龙血的反噬,似乎在加剧。而他们对此,除了用四钥之力勉强压制,暂时别无他法。
石猛的伤还没好利索,却天天嚷嚷着要上工。岩山和沐清音虽然表态支持,但他们的部下之间,大大小小的摩擦从未间断。黑铁城王会长那边传来的消息时好时坏,物资输送线始终像是走在刀尖上……
“沙沙……沙沙……”
锉刀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直到帐篷的帘子被无声地掀起一道缝隙,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深夜的寒气,也打断了林枫机械般的动作。
林枫抬起头,看向荆。
不需要任何言语,仅仅是从荆走进帐篷的那一瞬间的姿态、呼吸的频率、以及那双在阴影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透出的神色,林枫就知道——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他放下手中的石块和锉刀,坐直了身体,脸上那一点点因疲惫而产生的松弛瞬间消失不见,恢复了惯常的、岩石般的冷峻。
“说。”林枫的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轻微的沙哑,却清晰有力。
荆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走到帐篷入口处,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又快速检查了帐篷的接缝处,确认没有任何窥探的可能。然后他才转身,走到木桌前,没有坐下,就那样站在冷清的灯光边缘,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用皮子包裹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林枫面前。动作稳定,但林枫注意到,荆那只覆盖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在收回时,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林枫的目光落在皮子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向荆的眼睛。
荆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根绷紧的钢丝在空气中振动:“第三暗哨点。墩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