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冰冷的鱼肚白,像死人没有血色的脸。更西边,夜的浓黑尚未完全褪去,顽固地淤积在山峦的脊背和洼地的阴影里。风停了,连一丝都没有,空气凝滞得如同冷却的油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早起的人胸口。
整个营地醒得比平日都早,却又异样地安静。
没有号子,没有铁器碰撞,没有生火造饭的嘈杂。人们沉默地从各自简陋的窝棚、帐篷、甚至只是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起身,沉默地穿上衣服,沉默地走到营地中央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空地的中央,临时用几块还算平整的条石搭起了一个低矮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口同样简陋的薄木棺材。木头是新的,还带着新鲜木料特有的浅黄颜色和淡淡的树脂气味,边缘甚至能看到粗糙的毛刺。棺材没有上漆,就这么素着,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无助。
棺材盖开着。
林枫站在棺材的一侧,微微低着头,看着里面。
墩子——那个来自西域、真名或许都没几个人记得,只因为长得壮实、干活像打桩一样扎实而被大家叫做“墩子”的年轻战士——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身上换了一套相对干净的粗布衣服,是苏月如连夜带人赶制的,针脚有些凌乱,但总算体面。脸上覆盖着一块同样质地的白布,遮住了那令人不忍直视的残缺。白布之下,原本应该是鲜活、或许还有些憨气的脸庞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凹陷的轮廓。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双原本能轻松抡起大锤、搬动巨石的手,此刻苍白,僵硬,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劳作时沾上的、没能洗净的泥土和石粉。右手紧紧攥着,掰都掰不开——后来是老匠人用温热的湿布敷了很久,才让那痉挛的手指稍微松脱。而左手,则虚虚地搭在胸口,手掌微微摊开,仿佛想抓住什么,又或者,是想展示什么。
他的怀里,鼓鼓囊囊的。
林枫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从那粗布衣服的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粗布缝制的、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小口袋。口袋的绳子紧紧系着。林枫解开绳结,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半块干馕。
粗糙,坚硬,因为长时间贴身存放,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表面还沾着些衣服的纤维和……或许还有少年汗水的咸味。馕饼烤制得很不均匀,有些地方焦黑,有些地方还是生面,一看就是出自不太熟练的、却满怀心意的手。
干馕的一角,还留着清晰的、小小的牙印。
林枫拿着这半块干馕,指尖能感受到它粗糙的质地和残留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他仿佛能看到,在离开西域那个风沙漫天的家之前,一个面容模糊、眼眶通红的妇人,是如何将这块她亲手烤制、可能已经是家里最后一点细粮做成的干馕,郑重地塞进儿子怀里,一遍遍叮嘱:“路上吃,省着点吃,到了地方,捎个信回来……”
而那个少年,或许一路跋涉,忍饥挨饿,都舍不得把这最后的念想吃完。他揣着它,走过荒漠,翻过山岭,来到这片正在孕育希望的土地。白天,他挥汗如雨地垒着石头,修建着那座叫做“家”的城墙;夜晚,他可能偷偷摸出这半块干馕,咬上一小口,细细地咀嚼,品味着那熟悉而遥远的味道,想着母亲的容颜,想着等城修好了,一定要把娘接来,让她看看这不用交重税、不用担心被龙族抓去当祭品的地方……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甚至没能把这半块代表着牵挂和希望的干馕吃完。
林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干馕粗糙的边缘。那感觉,像是在触摸一个戛然而止的生命,一段无声湮灭的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东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抹浅金,久到空地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却依旧死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口薄棺上,落在那半块干馕上,落在林枫仿佛凝固了的背影上。
终于,林枫缓缓直起身。他没有把那半块干馕放回去,而是将它小心地、重新包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这个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只有一种极致的、深沉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所有看着他的人,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冰。
“今天,”林枫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营地,“我们不干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他看到了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荒石堡的汉子们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像石头;潮汐神殿的修士们面色凝重,眼神里带着悲悯和一丝未散的惊悸;木灵族的少男少女们脸上写满了不安和困惑;破晓的老兄弟们,则一个个拳头紧握,眼睛喷着火。
“我们送我们的兄弟,回家。”林枫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他叫巴图尔,来自西域流沙原的赤石部落。今年十七岁。家里有母亲,一个妹妹。他来这里,是因为听说,这里在修一座城,一座不用怕龙族,不用怕祭祀,普通人也能活得像个人的城。”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不知道是谁的。
“他力气很大,一个人能扛两个人的石料。他不太爱说话,但每次发干粮,总会把自己那份掰一半,给那个总是饿肚子的小个子木灵族孩子。”林枫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怀里,一直揣着他娘给的干馕,揣了三个月,从西域揣到这里,没吃完。他说,要等城修好了,娘来了,当着娘的面吃。”
啜泣声更多了。有人开始抬手抹眼睛。
林枫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营地外那片荒凉的土地,望向更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
“现在,城还没修好。墙,才垒了不到一人高。”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那里面终于透出了一股压抑不住的、铁锈般的涩意,“可他回不了家了。他的娘,等不到儿子当面吃那块馕了。”
死寂。只有风不知何时又悄悄刮了起来,呜咽着穿过未完工的城墙骨架,发出空洞的哨音。
“有人问,为什么?”林枫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为什么我们老老实实在这里搬石头,修城墙,没招谁没惹谁,却有人要摸黑过来,用最下作、最残忍的手段,杀死我们的哨兵?剥他的脸皮?”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因为,我们修的这座城,我们点的这把火,有人怕了。”林枫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怕的不是这几块石头,不是这几千人。他们怕的是,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人可以不跪着活。他们怕的是,有一天,他们的祭台上,再没有新鲜的祭品。他们怕的是,他们高高在上、作威作福了一万年的日子,要到头了!”
人群开始骚动,一种压抑的、愤怒的情绪在弥漫。
“所以,他们派来了最锋利的刀子,最毒的牙齿,想在黑夜里,在我们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掐灭这点火星,吓破我们的胆子!”林枫猛地抬手,指向那口薄棺,“他们觉得,杀一个人,剥一张脸皮,就能让我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就能让我们放下手里的工具,跪下来,重新把脖子伸进他们套了一万年的枷锁里!”
“你们说——”他的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双眼睛,“——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石猛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血性。紧接着,是岩山沉闷如雷的咆哮,是越来越多的人红着眼睛、扯着嗓子发出的怒吼。
“不能!!!”
声浪汇聚,冲散了清晨的寒意,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几只黑鸦,扑棱棱飞向惨白的天际。
林枫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
“巴图尔兄弟,不会白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激昂更有力量,“他的血,会渗进这座城的基石里。他的名字,会刻在将来立起来的第一块城门碑上。每一个走进这座城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十七岁的西域少年,为了他们能自由地走进来,永远躺在了这里。”
他转向棺材,从旁边捧起第一捧泥土。那是从城墙地基处取来的、带着湿气的黄土。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他。不是结束,是开始。”林枫将泥土,缓缓洒在巴图尔覆盖着白布的胸口,“开始记住,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开始明白,我们要建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一座碑。一座告诉所有后来者,也告诉我们自己——有些路,一旦开始走了,就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走到黑,走到亮,走到……再也没人能随意夺走我们兄弟性命的那一天!”
一捧,又一捧的泥土,被人们沉默地传递过来,洒落。
沙土落在木板上,发出簌簌的、单调而沉重的声响。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原始的黄土,和最沉重的心情。
阿九站在人群比较靠前的位置,紧挨着苏月如。她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身体微微发抖。从看到棺材的那一刻起,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恐惧就攫住了她,比昨夜荆带回那片鳞甲时更甚。那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更是对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刻骨铭心的邪恶与暴虐的感知。
当最后一捧土即将落下,棺盖就要合上时,阿九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总是清澈灵动、有时带着懵懂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剧烈挣扎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林枫刚才取走干馕后,巴图尔那微微摊开的左手手掌。
就在刚才泥土洒落的间隙,她似乎看到,那苍白僵直的手指指腹上,沾染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色痕迹。那不是血污,也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污渍。
“等等!”阿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尖利,颤抖,打破了葬礼沉重的宁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枫正要合上棺盖的手顿住了,看向阿九,眉头微蹙:“阿九?”
阿九像是没听见,她推开前面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到石台边,冲到棺材旁。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以至于旁边的石猛和苏月如都没来得及拉住她。
她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巴图尔那只摊开的手掌上方,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急剧地收缩着,金色的细丝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让她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骇人。
“是它……真的是它……”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那指腹上的暗色痕迹,又在半空中猛地缩回,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
“阿九,你怎么了?”苏月如快步上前,扶住阿九微微摇晃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
阿九猛地转过头,看向林枫,又看向周围所有注视着她的人。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绝望。
“我知道……”她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下来,却只是让颤抖更加明显,“我知道这是什么鳞……”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风还在呜咽。
林枫的眼神锐利如刀:“说清楚。”
阿九的目光再次落到巴图尔的手上,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最终落在了林枫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御龙宗……‘黑鳞卫’。”她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水,“直属于宗主……不,直属于龙族最高议会……最神秘、最精锐、也最……残忍的刺客和清理者。”
她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光是说出这个名字,就耗尽了她的氧气。
“他们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阿九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们是经过最严苛、最黑暗的仪式,用真正龙族的纯血和禁忌秘法,‘制造’出来的杀戮工具。他们拥有部分龙族的特征和能力,但神智……神智被扭曲,被束缚,只剩下绝对的服从和对杀戮的渴望。”
人群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压抑不住的惊呼。
“他们的鳞甲,”阿九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景象,“是黑色的,像最深的夜,能吸收光线。但里面……流淌着暗金色的血。那是……那是被诅咒的、被污染的龙血!被他们杀死的猎物,伤口会腐烂,灵魂……灵魂都不得安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们剥皮……不只是为了恐吓!那是他们的‘仪式’!是他们向主人证明猎杀成果的方式!他们……他们喜欢收藏猎物的脸皮!”
“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惊骇,愤怒,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每一张脸上翻腾。几个站在前排的年轻战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
岩山低吼一声,拳头捏得嘎巴作响。沐清音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苏月如扶着阿九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林枫的脸色,在阿九说出“黑鳞卫”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沉得像暴风雨前铅灰色的天空。而当阿九说出“收藏脸皮”时,他的下颌线绷紧了,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冻裂石头。
“你确定?”林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九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种源自记忆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恐惧。“确定……我……我见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在御龙宗的‘黑狱’最底层……我偷偷看到过……他们剥一个叛徒的脸……那暗金色的血……我永远忘不掉……”
她的话,像最后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
黑鳞卫。御龙宗宗主。龙族最高议会。纯血龙族。禁忌秘法。杀戮工具。收藏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