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太多,一斛足矣,但需最核心、未曾动用过的原始铁髓。”苏月如道。
“成!老子派人回去取!”岩山拍板。
“北玄武位,‘厚土’——守墓人圣地的‘息壤’。”苏月如的视线仿佛穿透帐篷,望向营地边缘守墓人部族的方向,“据古籍记载和守墓人传说,他们世代守护的圣地之中,有一捧‘息壤’,乃万载地气精华所凝,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取之不竭,最能承载、稳固阵法,连接地脉。”
林枫接口:“此事,我去与守墓人老族长商量。”他知道,这恐怕比前两者更难。息壤对守墓人而言,恐怕比生命还重要。
苏月如点点头,最后,她的手指落在那标注着烈焰图腾的“南朱雀位”上,沉默了片刻。帐篷内的气氛也随之一凝。
“南朱雀位,‘烈火’——‘不灭薪’。”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不灭薪?”沐清音蹙眉,“传说中的……太古火山心炎所化的永恒之火?这东西……当真存在?”
“存在。”苏月如肯定道,“根据多方古籍佐证和……一些古老记忆碎片,”她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帐篷角落沉默不语的阿九,“在南山脉极南,毗邻无尽火渊的‘熔火之心’地带,有一座活火山,其最深处的岩浆湖心,历经万载淬炼,有可能孕育出一缕‘不灭薪’。此火至阳至烈,蕴含涅盘真意,不惧邪秽,是净化龙族诅咒力量的绝佳媒介,也是激活朱雀位焚邪破祟威能的关键。”
她看向林枫,眼神复杂:“但那里……极端危险。不仅是自然环境酷烈,熔岩、毒烟、火焰生灵……更重要的是,根据记载,那片区域在远古时期曾是龙族一处重要的‘冶炼之地’,可能残留着龙族的禁制和守护。而且,‘不灭薪’若有灵性,取之必遭反噬。”
帐篷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前三种材料,虽然珍贵难得,但至少目标明确,获取途径相对清晰(尽管也各有难处)。而这“不灭薪”,却如同传说中的幻影,不仅要深入绝地,还要面对未知的龙族遗留危险和宝物本身的反噬。
林枫迎着苏月如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确定非它不可?”
“非它不可。”苏月如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四象需平衡,更需要相生相克。潮汐石为水,铁髓为金,息壤为土,若无至阳烈火居中调和、催发,则水寒金冷土滞,阵法徒具其形,难生其神,威力大减,更无法承载后续的‘成长’变化。不灭薪……是点燃整个阵法的‘火种’。”
林枫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我去取。”
“林枫!”苏月如下意识喊出声,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焦急,“那里太危险了!我……我可以再想想别的替代品,或许……”
“没有或许。”林枫打断她,声音平静,“你是阵法师,你说了非它不可,那就是非它不可。至于危险……”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从栖龙镇走出来,哪一步不危险?”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沐殿主,潮汐石一事,有劳。岩山堡主,铁髓就拜托了。守墓人那边,我稍后便去拜访。至于熔火之心……”他看向苏月如,“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那里的情报,地形、危险、可能的龙族残留痕迹,都整理给我。我挑几个人,尽快出发。”
他的果断和担当,冲淡了帐篷内凝重的气氛。岩山咧嘴:“这才像话!老子喜欢!需要荒石堡的好手不?俺派几个最能抗热的跟你去!”
沐清音也道:“潮汐之力或许对火焰环境有所克制,我派两名精通水诀的长老随行。”
林枫没有拒绝,只是道:“人贵精不贵多。具体人选,我们再议。苏军师,”他重新看向苏月如,语气放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回来。阵图可以继续完善,但别再拼命。材料,我们去取。阵,等你来布。”
苏月如看着他,胸口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和微红的眼眶。
第三次昏倒,?是在林枫出发前往熔火之心的前一天晚上。
这次没有征兆。她似乎是想在林枫出发前,最后确认一遍阵图某个关键节点的推演,伏案工作了近两个时辰。当阿九端着宵夜进来时,发现她手中的炭笔掉在了地上,人已经歪倒在椅子里,失去了意识。这一次,连唇色都泛着青紫。
沐清音被急召而来,诊断后,脸色凝重至极:“心力近乎枯竭,神魂本源有损……她之前强行推演,反噬未愈,又连日殚精竭虑……这次,是真的伤到根本了。”
林枫站在床边,看着苏月如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即使在昏睡中,手指仍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仿佛还在虚空中勾勒着阵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阵眼,我会带回来。城,我们一起守。你,必须给我好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苏月如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
……
熔火之心的旅程,艰辛远超预期。
那是一片被永恒灼热统治的土地,空气扭曲,大地干裂,暗红色的岩浆河像大地的伤疤,在沟壑中缓缓蠕动,散发出硫磺的恶臭和窒息的高温。火焰生灵潜伏在岩石和熔浆的阴影里,形态诡异,攻击带着灼魂的痛楚。而龙族遗留的痕迹也随处可见——坍塌的古老冶炼高炉残骸,刻在耐热岩壁上的模糊龙语符文,以及某些区域弥漫的、带有微弱龙威的炽热能量乱流,都让此行步步惊心。
林枫带领的小队历经数次生死搏杀,减员两人,才终于抵达那座目标火山。深入火山腹地、接近岩浆湖心的过程,更是如同在死神舌尖上跳舞。极致的高温烤干了他们携带的所有水符,护身灵力在源源不绝的热浪侵蚀下飞速消耗。岩浆中诞生的“火魅”神出鬼没,攻击刁钻狠辣。而最后在湖心岩台上取得那簇被凝固的暗红色水晶包裹、内里却跳动着一缕金白色永恒火焰的“不灭薪”时,更是触发了龙族留下的最后禁制,引发了一场小范围的岩浆暴动。
林枫为了掩护队友携带不灭薪撤退,独自断后,双腿被喷溅的、蕴含着奇异灼烧力量的岩浆击中。那不是普通的烫伤,那岩浆里混合着龙族冶炼留下的奇异火毒和一丝不灭薪外溢的涅盘炎力,两种性质迥异却都霸道无比的力量侵入体内,互相冲突又疯狂破坏,寻常的治愈法术和药物几乎无效。
当他被队友拼死救出火山,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依靠坚强的意志力带领队伍穿越火渊边缘,与接应人员汇合时,那双腿自膝盖以下,已经是一片焦黑溃烂、皮肉翻卷的可怖模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灼成琉璃状的骨骼。剧痛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额头上冷汗混合着黑灰,不断滚落。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倒下,也没有松开紧紧抱在怀里的、用数层隔热符文布和寒玉盒精心包裹的“不灭薪”。
回到曙光城时,已是半个月后。
夕阳的余晖给灰白色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色,但营地里的气氛却有些压抑。石猛虽然能勉强下地走动,但步履蹒跚,再也找不回从前龙行虎步的气势,整个人沉默了许多。城墙又高了一截,却更凸显出没有阵法庇护的空旷和脆弱。而苏月如,在第三次昏迷后,身体一直未能完全恢复,虽然不再呕心沥血地伏案工作,但脸色依旧苍白,人也清减得厉害,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帐篷里休养,或是在阿九的搀扶下,在营地内缓慢走动,查看城墙的进度。
当林枫一行人风尘仆仆、伤痕累累地出现在营地外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人们围了上来,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和减员的队伍,喜悦被冲淡了不少,更多的是沉重和敬意。而当林枫被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寒玉盒,走向苏月如休养的帐篷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默默地注视着。
苏月如已经得到了消息,正由阿九扶着,站在帐篷门口。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外面披了件御寒的斗篷,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那个被林枫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护在怀里的玉盒,以及……林枫那双包裹着厚厚、却依然渗出黑黄色脓血和焦糊气味的绷带的腿。
她的呼吸滞住了。
林枫走到她面前,停下。他脸上沾着黑灰和血污,嘴唇干裂,但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纯澈的笑意。他小心翼翼地将寒玉盒递到她面前,动作有些笨拙,因为双腿的疼痛让他难以保持完美的平衡。
“喏,”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轻松,“你要的‘火种’。”
苏月如的目光从玉盒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双惨不忍睹的腿上。她没有立刻去接玉盒,而是伸出手,颤抖着,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他小腿上包裹的绷带边缘。即使隔着布料,她也能感觉到
“你的腿……”她的声音哽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没事,沐殿主看过了,说能治,就是麻烦点。”林枫咧嘴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他再次将玉盒往前递了递,“快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不灭薪?可把我们折腾惨了。”
苏月如这才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汹涌的泪意,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寒玉盒。入手冰凉刺骨,但盒盖缝隙里,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灼烧灵魂的炽热气息。她缓缓打开盒盖。
刹那间,一股温暖却不燥热、明亮却不刺眼的金白色光华,从盒中流淌出来,映亮了她的脸庞,也映亮了周围一小片空间。盒底,暗红色的水晶中,那一缕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缓缓摇曳、永恒燃烧的金白色火焰,散发着纯净、浩大、而又充满生机的磅礴炎力。仅仅是看着它,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焚尽污秽、涅盘重生的意志。
是的,就是不灭薪!和她推演中、古籍记载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甚至,品质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有了它,四象阵眼的最后一块拼图,就齐了!曙光城的护城大阵,终于有了从图纸变为现实的坚实基础!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击着她,但比这更汹涌、更无法遏制的,是看着林枫那双腿,看着他脸上故作轻松的笑,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掩藏不住的疲惫和痛楚时,心脏传来的、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
她成功了,设计出了能守护大家的阵法。
而他,为了把她设计的阵法变为现实,几乎把命丢在了南方的火山里。
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她怀中的寒玉盒上,发出细微的“嗤”声,被不灭薪自然散发的热力蒸发。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枫,看着这个总是把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从不说苦也不言悔的男人。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玉盒,而是轻轻地、颤抖着,握住了他递出玉盒后垂在身侧、同样布满细碎伤痕和灼痕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滚烫。
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滴落在他手背上那些狰狞的灼伤处。泪水的微凉,与他皮肤上残留的、不灭薪和火毒交织的奇异灼痛相遇。
林枫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他低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后怕、还有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愫,心中某个坚硬了许久的地方,忽然就软塌了下去,化作一片酸涩的温澜。
他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握得很紧,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
苏月如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风霜和疲惫的脸,哽咽着,带着哭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骂了一句:
“傻子。”
声音很轻,很软,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了林枫心上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上滑落的泪痕,看着她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艰辛、双腿那钻心的疼痛,还有那些永远留在熔火之心的同伴……似乎,都值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嗯。”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射在身后简陋却坚实的城墙地基上。远处,营地里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怀中的不灭薪静静燃烧,和掌心传来的、彼此的温度。
阵法的火种已经取回。
而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似乎也在这泪光与伤痛交织的黄昏里,悄然点燃,无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