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用这口浸透了你们血泪的井里涌出来的水,去养大这座城里的孩子,去浇灌这里的土地,去洗净这里的伤口。”
“我要让你们的血,不是白流;让你们受的苦,不是毫无意义。”
“我要让后来喝这水长大的每一个人都记住,每一口甘甜,都混着万年前的腥咸;每一分活着的力气,都有一部分,是你们给的。”
誓言在井底回荡,最后归于沉寂。林枫仿佛卸下了一块巨石,又仿佛扛起了更重的东西。他不再说话,俯身继续清理,动作更加沉稳有力。
井上,林枫的声音隐约传来,虽然断续模糊,但那誓言的核心内容,尤其是最后几句,还是被井口边离得最近的人捕捉到了。岩山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沐清音闭上了眼睛,白发在风中微颤;苏月如咬住了下唇,眼中水光闪烁;阿九紧紧抓住了身边荆的衣袖,身体微微发抖;石猛坐在藤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也浑不在意;青叶掩住了嘴,泪水无声滑落。而更多听到或从他人低语中得知誓言内容的人们,则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但那沉默之中,有一股炽热的东西在凝聚、在翻腾。
不知是谁第一个行动起来,一个荒石堡的老工匠,默默走到平板车旁,脱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外衣,轻轻盖在了一个麻布包裹上。接着,一个潮汐神殿的女修士,解下了自己束发的蓝色丝带,系在了另一个包裹上。一个木灵族的少年,采来几束在荒滩石缝中顽强生长的淡紫色野花,放在了车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将自己孩子喝剩的、小半囊清水,轻轻洒在了井口周围干涸的血色土地上……没有组织,没有命令,人们开始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哀悼与敬意。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有人带来了更多的干净麻布,有人开始平整井边不远处一片相对干燥向阳的土地,有人去拾取可以用来标记的平整石块。全城的人,只要还能走动的,似乎都自发地聚集到了这片荒滩,沉默地忙碌着,形成了一种无声却磅礴的合力。
当林枫终于清理完最后一具水下遗骸(他小心地将那些被钉住的遗骨一一取下),将最后一份包裹系好,拉动绳索示意可以拉他上去时,井上的景象让他怔住了。井口周围,已经整齐地停放了好几辆堆满麻布包裹的板车,每个包裹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小小的标记——布条、野花、甚至是一块干净的鹅卵石。更远处,一片新的墓地已经初具轮廓,一个个简单的土坑被挖好,旁边堆着用于回填的泥土。数千人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荒滩的呜咽声。
林枫被拉上来,满身泥泞血污,疲惫不堪,但腰背依旧挺直。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包裹,看着那些肃穆的面孔,喉头有些发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第一辆板车前,俯身,亲自抱起一个麻布包裹。那包裹很轻,却又重于千钧。他迈步,走向那片新挖的墓地。岩山立刻上前,抱起了第二个;沐清音抱起了第三个;苏月如、阿九、荆……核心成员们,然后是各族的头领、普通的战士、工匠、妇人……人们默默地排成长列,一个接一个地抱起包裹,跟在他的身后。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冗长的悼词。林枫将第一个包裹轻轻放入第一个土坑中,然后跪了下来,用双手捧起一抔土,缓缓洒在麻布上。细土落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身后,所有人也依次将怀中的包裹放入坑中,然后默默地跪下,捧土洒落。整个过程中,只有风声和沙土落下的声音。数千人跪在荒滩上,重复着同一个简单而庄重的动作,那景象壮观而悲怆,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力量。
当最后一抔土覆盖上最后一个坟茔,一片整齐的、微微隆起的新坟出现在荒滩之上,面向着曙光城的方向。林枫站起身,面向所有跪着的人,他的声音因为疲惫和情绪而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四野:
“从今天起,这口井,就叫‘誓言之井’。”
他转身,指向那座在阳光下泛着灰白光泽的新城:
“以后,每一个从这口井取水喝的人,都请在心中默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金石镌刻:
“我喝此水,便承此誓。”
“此誓为何?”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誓以我血,洗净先辈之冤!誓以此身,守护同胞之安!誓以此城,开辟人族之天!我等今日所受之甘,皆源于彼等昔日之苦;我等今日所立之地,皆奠基于彼等未寒之骨!饮水思源,继往开来——此志,不移!此仇,不忘!此路,不止!”
话音落下,荒滩上一片死寂。随即,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出口,数千个声音,从低沉的应和到汇聚成震撼荒原的怒吼,冲天而起:
“饮水思源,继往开来——此志,不移!此仇,不忘!此路,不止!!”
誓言声在古战场的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寒鸦,也仿佛惊醒了沉睡在这片土地之下的无数英灵。林枫站在那里,看着群情激昂的人们,看着那座在誓言中仿佛更加巍然的新坟,看着不远处沉默的誓言之井。他知道,今日之后,这口井里打上来的,将不仅仅是维系生命的水,更是浸泡着历史血泪、凝结着不屈意志、燃烧着复仇火焰的——誓言。这座城,这些人的魂,从此与这口井,与井下的亡魂,与万年的血仇,牢牢地拴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