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对曙光城,尤其是对知晓内情的高层和那些同样有亲人在外、或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的普通人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城防并未松懈,反而更加严密,林枫和岩山借机进行了一次内部整肃,调整了一些可能泄露的岗位和流程,但气氛始终压抑。周岩被关在地牢深处,每日有人送水送饭,他不再说话,只是整天对着墙壁发呆,或者用指甲在泥地上反复刻画妹妹的轮廓,眼神时而空洞,时而燃起骇人的光芒。岩山去看过他一次,什么也没说,丢下一块干净的布巾和半壶清水,转身走了。
第七日,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城门即将关闭的时分,一骑快马(马上骑士浑身尘土,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如同鬼魅般从西面荒原疾驰而来,在守军警惕的注视和确认后,被迅速放入城中。骑士直奔指挥所,正是荆麾下影子卫队的一名好手。他带来的消息简短而沉重:在西南方向约一百五十里外,一个隶属于御龙宗外围附庸势力的矿山奴隶营中,找到了符合描述的少女,但已遭虐待,左手三指被切,身体极度虚弱。荆队长正带人护送返回,约莫后半夜可抵城外,但身后有追兵,需接应。
林枫立刻下令,点起两百精锐,由岩山亲自率领,出城接应。同时,他让人去地牢提周岩。
当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身上散发着地牢霉味的周岩被带到指挥所前的空地上时,天色已完全黑透,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晃动。周岩茫然地看着周围肃立的人群,看着林枫平静无波的脸,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不知是冷,还是预感到了什么。
“你妹妹,找到了。”林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很平淡,却让周岩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亮,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吞噬——找到了,是活着,还是……
“还活着。”林枫补充了三个字。
周岩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两边架着他的卫士才没瘫倒。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林枫,又猛地转向城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城墙,看到外面的黑夜。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夜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巡夜战士规律的脚步声。林枫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周岩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时而因希望而激动战栗,时而又被恐惧拖入深渊,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小禾”。
子夜时分,城楼上终于传来了约定的、短促的夜枭鸣叫信号。紧接着,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岩山一马当先冲了进来,浑身浴血,甲胄上带着新鲜的刀痕,但精神亢奋,吼了一声:“接回来了!”他身后,是互相搀扶、同样带着伤、却顺利完成任务的影子卫队成员,以及被他们紧紧护卫在中间的几个身影。
最中间,是一个裹着破旧但厚实斗篷的娇小身影,被荆亲自半扶半抱着。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稚气未脱却写满惊惧与痛苦的小脸,头发凌乱,嘴唇干裂,尤其刺目的是,她裹着厚厚布条的左手,布条上还渗着暗红的血迹,形状古怪——那里少了三根手指。
“小禾——!!!”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从周岩喉咙里迸发出来。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了搀扶他的卫士,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荆将怀中的少女轻轻放下。少女茫然地抬起头,在火把的光亮中,看到了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此刻却扭曲变形、涕泪横流的脸。
“哥……哥?”她发出微弱而颤抖的声音,仿佛不敢相信。
“小禾!是我!是哥!哥对不起你!哥是畜生!哥该死啊!!”周岩扑到妹妹脚下,想抱住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最终只能抓住妹妹完好的右手,将脸埋在她冰冷的手心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混合着悔恨、痛苦、狂喜与无尽后怕的嚎哭。那哭声如此惨烈,让周围许多铁打的汉子都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小禾也哭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哥哥肮脏的头发上。她伸出缠着布条、残缺的左手,似乎想摸摸哥哥的脸,却又瑟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放在了哥哥的头顶,动作生疏而温柔。
兄妹重逢的悲喜画面,冲淡了任务成功的喜悦,也冲淡了对叛徒的愤怒,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悲凉。御龙宗的手段,如此下作,却又如此有效,轻易便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撕裂一个家庭,在这座新城还未坚固的信任壁垒上,凿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或许是一个充满遗憾但终究团圆、周岩将用余生赎罪的结局时,变故陡生。
周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一种疯狂而决绝的光芒,那光芒亮得骇人,仿佛将灵魂都点燃了。他深深看了一眼还在啜泣的妹妹,那一眼,充满了无尽的眷恋、愧疚和……诀别。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自己的头,狠狠撞向了旁边——指挥所门口那根一人合抱粗、用来支撑雨檐的坚硬石柱!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颤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鲜血,瞬间从周岩的额头迸溅开来,染红了粗糙的石柱,也染红了他瞬间失去神采的眼睛。他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额角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地上蔓延开一小滩刺目的鲜红。
“哥——!!!”小禾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扑到哥哥身上,用那只完好的手徒劳地想去堵那涌血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她的手指和衣袖。“救人!快救人啊!”她哭喊着,声音充满了绝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直到周岩的身体倒地,众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木灵族的药师和潮汐神殿的修士慌忙上前抢救。林枫一个箭步冲过去,看着地上气息微弱、鲜血横流的周岩,又看看哭得几乎昏厥的小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岩山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低声咒骂。荆默默收回想要阻拦(但没来得及)的独臂,眼神冰冷。
周岩没有被当场撞死,那一撞虽然狠,但或许是他多日水米未进、体力不支,又或许是在最后关头一丝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偏了少许,石柱也并非尖锐棱角。他被紧急抬往医棚,木灵族药师和沐清音联手,以灵力与药石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但那伤势极重,颅骨开裂,脑颅受损,能否醒来,醒来后又是何等光景,无人知晓。
小禾守在医棚外,不肯离去,哭累了,就呆呆地坐着,抱着自己残缺的手,看着棚内摇曳的灯火和忙碌的人影,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经随着哥哥那决绝的一撞而消散了大半。
曙光城的第一个叛徒,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暂时退场。他没有死在刑场上,没有死在御龙宗的刀下,而是选择用自己的血,洗刷(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无法洗清的罪孽,用自毁的方式,切断与过去的联系,或许,也斩断了妹妹因他而可能承受的、未来的歧视与痛苦。
这件事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投入曙光城刚刚因粮食到来而泛起些许生机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深沉的、令人战栗的漩涡。它让所有人清醒地认识到,与御龙宗、与龙族的斗争,不仅仅是刀剑城墙的对抗,更是意志、人性、软肋的残酷较量。信任变得更加珍贵,也变得更加脆弱。而周岩,那个曾经沉默勤恳的青年,在昏迷了整整半个月后,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额头上留下了狰狞的、无法消除的伤疤,眼神时而狂乱,时而空洞,记忆似乎也受损严重,许多事情不记得了,但唯独记得“御龙宗”三个字,记得妹妹小禾,记得自己“有罪”。他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偶尔对着妹妹露出笨拙的、令人心酸的笑,大部分时间都如同行尸走肉。直到伤愈后,他找到岩山,只说了三个字:“我要战。”
岩山看着这个眼神狂乱、额带伤疤、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同乡,沉默良久,最终将他编入了最危险的先锋斥候队。从此,曙光城的战场上,多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他沉默地冲在最前,厮杀时状若疯虎,不惧伤痛,不避刀剑,仿佛每一次冲锋,都是在奔赴另一场迟来的、自我裁决的死亡。人们不再叫他周岩,而是给了他一个新的、带着敬畏与复杂情绪的绰号——“刑鬼”。他用敌人的血,一遍遍清洗着自己永远无法洗净的愧疚与绝望,也用自己的疯狂,在曙光城残酷的生存史诗中,刻下了一道独特而悲怆的注脚。而他的妹妹小禾,在木灵族和潮汐神殿的照料下,身体逐渐恢复,但左手的残缺和眼中的惊惧却难以抹去。她被安排到相对安全的后勤处,做一些缝补清洗的杂活,沉默寡言,只有在远远看到哥哥疯狂训练或出征时,眼中才会流露出深不见底的悲伤。这对兄妹,如同这座城池的一道伤疤,时时提醒着所有人,战争的代价,远不止于硝烟与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