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一眨眼之间,连紧盯着他的周墨都没能完全看清。
他站起身,双手将那份“调换”过的、载着“贺文”的卷轴,恭敬地递向周墨,同时朗声道:“周大人,您亲笔所书的为陛下登基准备的贺文在此,方才失落,幸未污损。还请大人呈给钦差大人过目。”他特意加重了“亲笔所书”和“为陛下登基准备的贺文”这几个字,目光平静却带着深意地看向周墨。
周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谢淮安脸上,移到他手中那卷看似毫无变化的卷轴上,又猛地抬起来看向谢淮安。
他脸上写满了巨大的疑问和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谢淮安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安抚又带着某种暗示的笑容,再次将卷轴往前递了递,声音清晰:“大人?”
周墨被他这一声唤回神,伸手就要去接那卷轴。
“诶。”
一只手却抢先一步,从周墨眼前伸过,直接拿走了谢淮安手中的卷轴。
正是那钦差太监。
他似乎被这番小插曲勾起了更大的好奇,也想看看这险些引发一场闹剧、又被这俊秀主簿如此郑重递上的“贺文”,究竟是何模样。
钦差太监展开卷轴,目光落在纸上。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脸上那层阴郁不悦的神色渐渐被一丝讶异和欣赏取代。
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的边缘。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墨,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那笑容依旧带着矜持与审视:“好文章啊……真是好文章。”
他扬了扬手中的卷轴,语调也缓和了许多:“穿州过省,这一路下来,收了没有七八十篇,也有五六十篇各地官员、士绅呈上的恭贺陛下登基的文章。辞藻华丽者有之,引经据典者有之,但像你这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立意高远,辞采斐然,更难得的是这一片忠君爱国、颂扬新朝气象的拳拳之心,跃然纸上!情真意切,文采风流,这是此行见过的最好的一篇了!”
钦差太监点了点头,看向周墨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赏识:“周大人有如此文采,更兼治理地方之能,实不该屈身在这穷乡僻壤。待回京,面见陛下之时,定当将此文呈上,并在陛
他连忙再次深深一躬,语气充满了“感激”:“下官……多谢大人提携!大人恩德,下官没齿难忘!”起身时,他忍不住飞快地瞥了谢淮安一眼。
谢淮安只是微微垂首,站在一旁,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钦差太监将卷轴小心卷好,交给随从收着,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他掸了掸衣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哦,对了,周大人,杂家此次奉旨外出,除了向天下宣告新帝登基之外,到了你县,还有一事要办。”
周墨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心神:“大人请讲。”
他尖细的嗓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县衙门口:
“你们县里,可有一个叫作谢淮安的人?”
周墨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又看向谢淮安。
钦差太监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陛下亲旨,要调谢淮安进京。”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墨耳边,也炸响在在场每一个有心人的心头。
周墨猛地抬眼,脸上的惊讶、错愕、难以置信几乎无法掩饰。
而一直垂首静立、仿佛置身事外的谢淮安,在听到自己名字和“陛下亲旨”四字时,几不可察地,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甚至比刚才更加沉静,仿佛那石破天惊的旨意与他无关。
只是那双总是幽深如寒潭的眼眸,在抬起的刹那,掠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如同冰层下骤然闪过的剑芒,随即又归于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上前一步,越过犹自震惊失语的周墨,面向那位手握旨意、正用审视目光打量着他的钦差太监,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清朗而平稳的声音,在寂静得只剩下风声的县衙门口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在下——”
他略微一顿,吐出自己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代号。
“便是谢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