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屋内,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室清寒。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孤清寂寥。
谢淮安静静地坐在那张唯一的旧木凳上,背脊挺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桌上,摊开放着的,正是白日里他从周墨手中“调换”回来、险些酿成大祸的那篇讨逆贼檄。
床上,萧秋水睡得正沉。
或许是酒意未消,或许是心绪起伏后的疲惫,他蜷缩在薄被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呼吸均匀绵长,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白日里未散尽的忧虑,但在睡梦中显得平和许多。
谢淮安的目光偶尔会从那篇檄文上移开,落在萧秋水安静的睡颜上,冰冷沉寂的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波澜。
这团意外闯入他生命的光,明日,就要随他一同踏入那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他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熟睡的人。
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略一停顿,还是拉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带着森然寒意的金属触感,便已迅捷无比地、稳稳地贴上了他的脖颈侧边动脉处。
刀锋锐利,激得皮肤泛起细小的战栗。
谢淮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是因为颈间的利刃,而是因为——在感受到刀锋临颈的刹那,他的第一反应,竟是猛地偏过头,看向那张简陋的床榻。
床上,萧秋水依旧沉睡着,对门口骤然降临的危险毫无所觉,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更深了些。
确认萧秋水无恙,没有惊醒,谢淮安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懈了那么一丝。
然后,他才缓缓地、极慢地,抬起眼,看向持刀之人。
月光与屋内透出的昏黄灯光交织,照亮了一张熟悉的脸——周墨。
只是此刻的周墨,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文笑意,也无醉酒后的憨态可掬。
他的面色沉静得近乎冷酷,眼神锐利如鹰隼,紧抿的唇线绷直,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与晚间那个醉醺醺、哭哭啼啼的县令判若两人。
四目相对。
谢淮安在周墨眼中看到了杀意,看到了挣扎,看到了深沉的痛楚。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门缝,发出细微的呜咽。
半晌,谢淮安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眼底却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没有试图挣脱或呼喊,只是用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周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了然的讥诮:
“怎么?舍不得我走?要我把命……留在这里?”
周墨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刀锋却依旧稳稳地贴着谢淮安的脖颈。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另一只手猛地推了谢淮安一把,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迫。
“进去。”周墨的声音嘶哑,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坐下。”
谢淮安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反抗,顺从地向后退去,重新坐回了那张木凳上。
他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掠了一眼床上的萧秋水,见他依旧沉睡,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周墨跟着进了屋,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阻隔了屋外窥探的可能。
他的目光也扫过床上酣睡的萧秋水,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又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决绝。
他走到桌边,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挑开了摊在桌上的那卷讨逆贼檄。
纸卷摩擦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匕首的尖端指着谢淮安,周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痛心和冰冷的质问:
“看过了?”
谢淮安面无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没有看着周墨,只是垂着眼,看着桌子,语气平淡地陈述:
“嗯。淮南信息闭塞,我是靠过期的邸报,推断出长安的变化。”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周墨,“可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他平静地抛出一个结论,然后,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周墨,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
“周墨这个名字……是假的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周墨竭力维持的冰冷外壳。
他眼底的挣扎与痛楚瞬间放大,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