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渐渐浸染了下邳城的天空。
兰芷院内,那几盏早早点燃的宫灯在秋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更添几分凄清。
白日里夫人们温言劝慰的热闹早已散去,此刻院落中只剩下秋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墙角虫豸断续的低鸣。
陶应沉稳地迈着步子走向内院。
“夫君!”
“侯爷!”
“夫君,您好久没来了,不过今晚还是去看看贞儿妹妹吧,她……”
“我知道分寸,你们都退下吧。”
“是。”
一路上,自己的几个夫人和内侍向自己打着招呼。
但很显然,今天,他们都不是主角。
陶应踏着青石小径走进兰芷院时,守门的侍女刚要行礼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独自一人穿过前庭,目光落在那架梨花木秋千上——
糜贞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上面,鹅黄色的襦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秋千绳被晚风拂动,微微摇晃,而她一动不动。
陶应在廊下驻足,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凝视那个背影。
十四岁的美少女身量未足,坐在秋千上双脚甚至够不着地,只能悬空轻晃。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不知多久,连发髻都有些松散了,白日簪的芙蓉金钗歪斜欲垂,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望着院墙角落那丛已经开始凋零的墨菊,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揪。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从西边斜斜照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却照不亮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
陶应就那样看了许久。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大婚之夜。
红烛高烧,喜字满堂,她穿着繁复的大红嫁衣端坐床沿,龙凤盖头下的小脸紧张得发白。
当喜娘唱出“称心如意”的吉祥话,他用玉如意挑起盖头时,看到的是一双清澈如水、又带着怯生生仰慕的眼眸。
那时他已知晓糜芳贪腐之事初现端倪,故而成亲当夜,他只是和衣在她身侧躺下,温言说了些“早些安歇”之类的话,便再无动作。
之后的三个月,他忙于江东布局、朝堂制衡、北方防务,来兰芷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来了,也不过问问起居,赏些珠宝玩物,从未留宿。
她总是乖巧地行礼,轻声细语地回答,那双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却又从不敢多问一句。
有时他会在她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失落,但转眼便被她用温顺的笑容掩盖。
如今想来,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对这个才十四岁便嫁入侯府、远离家人的少女,确实太过冷淡了。
“贞儿。”
陶应终于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糜贞恍若未闻,依旧望着那丛墨菊,仿佛魂魄已随秋风吹散。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这才看清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旧的干了,新的又湿了,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留下斑驳的印记。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眸,此刻红肿如桃,空洞地望着虚空,连倒映的烛光都显得黯淡。
(PS:关于糜贞的长相,可以参考电视剧少帅里的小夫人,赵一荻。)
“贞儿,看着我。”
陶应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触感冰凉刺骨。
糜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
片刻的茫然之后,认出了来人,两行新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夫……君……”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二哥他……真的……”
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
陶应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将她从秋千上轻轻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子轻得令他心惊——分明已是及笄之年,抱在怀中却仿佛没有重量,单薄得让人心疼。
她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指尖冰凉。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内室,对慌忙迎上来的婢女沉声道。
“备热水,传膳,要清淡软嫩的。”
“诺!”
婢女们慌忙退下准备。
内室里烛火通明,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陶应将糜贞放在临窗的软榻上,褪去她的绣鞋,拉过锦被盖住她冰凉的双足。
她顺从地任由他摆布,只是眼泪一直无声地流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像受惊的小鹿。
很快,热水端来了。
陶应挥手屏退想要上前伺候的婢女,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在榻边坐下。
他一手轻轻托起糜贞的脸,一手用帕子一点一点、极尽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从额头到眼角,从脸颊到下颌,动作仔细得如同在擦拭稀世珍宝。
糜贞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玉儿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陶应放下帕子,接过婢女端来的青瓷碗,里面是炖得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粥。
他用白瓷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来,张嘴,多少吃一点。”
糜贞别过脸去,泪水又涌了出来。
“我吃不下,夫君,我二哥他真的……真的罪该万死吗?”
这个问题,她今天已经问过玉夫人、问过秀夫人、问过每一个来安慰她的人。
但没有人能给她答案,或者说,没有人敢给她真实的答案。
陶应放下碗,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少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软了下来,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压抑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决堤而出。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渐渐地变成嚎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
“他……他是我二哥啊……”
糜贞哭得浑身颤抖。
“从小……从小他就最疼我……我学走路摔了,他比我还急……我生病了,他整夜守着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先给我……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陶应沉默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着她的长发。
锦袍的前襟很快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
待她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贞儿,你听我说。”
糜贞在他怀中轻轻点头,依然止不住抽噎。
“你二哥卖官鬻爵,明码标价,一个县令五百万钱,一个郡丞千百万钱。仅仅三个月,他卖了十三个官职。”
陶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结党营私,拉拢了两州七郡三十八县的官员,形成一张网,互相包庇,欺上瞒下。”
他感到怀中的身体又僵硬起来。
“他侵吞国资,克扣军饷,倒卖粮草。
去岁徐州水患,我拨下的三十万石赈灾粮,被他暗中扣下八万石,转手卖给粮商。”
陶应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因为这些粮食未能及时发放,东海郡饿死百姓两千八百六十余人。”
糜贞的抽泣声停止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还不算。”
陶应看着她,目光深邃。
“他为了掩盖罪行,派人威胁苦主,甚至……灭口。
幽影堂查实的,就有三条人命直接与他有关。”
“不……不会的……”
糜贞摇着头,泪水涟涟。
“二哥他……他虽然爱财,但不会……”
“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已供认不讳。”
陶应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
“贞儿,国法如此。每一条,都是死罪。
我若不严惩,如何面对那些被他欺压盘剥的百姓?
如何面对那些因他克扣军饷而在战场上缺衣少食的将士?
如何面对那些勤勉为官、却被他一纸调令夺去官职的同僚?”
他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是楚侯,是骠骑大将军,是录尚书事。
我的肩上,担着整个楚侯国,担着千万黎民,大楚侯国三州二十一郡是在我的肩上扛着!
若因他是我的内兄便法外容情,这法,还立给谁看?
这国,还如何治理?”
糜贞的嘴唇颤抖着,泪水无声滑落。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可正是听懂了,心才更痛。
“可是……可是他是贞儿的哥哥啊……”
她再次将脸埋进他怀中,哭得喘不过气。
“我出嫁前……他还偷偷塞给我一袋金珠……说在侯府别委屈自己……他怎么会……怎么会同时做着那样的事……”
陶应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许久,待她哭声渐歇,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他才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燕窝粥,让婢女拿去热了热。
再次递到她唇边时,他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贞儿,看着我。”
糜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你二哥犯法,是他的错。但你是你,你大哥是你大哥。”
陶应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确保每一个字都刻进她心里。
“我不会因他之罪而迁怒于你们。你大哥虽然罢官入狱,但俸禄俱在,余生富贵无忧。至于你……”
他放下粥碗,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你还是我的贞夫人,兰芷院的主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糜贞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夫君。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悲伤,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来,张嘴。”
陶应再次递过勺子。
这一次,糜贞没有再拒绝。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泪水却依旧止不住,混着温热的粥水一起咽下。
每一口都吃得艰难,仿佛吞咽的是破碎的心。
陶应极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喂,时不时用帕子擦擦她嘴角溢出的粥渍,或是她脸上新涌出的泪。
一碗粥见了底,婢女又端来几样清淡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