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蒸糕、蟹黄豆腐、清炖乳鸽汤。
都是软烂易食、又滋补温润的。
陶应夹起一块蒸得晶莹剔透的百合糕,递到她唇边。
“再吃点这个,你最喜欢的。”
糜贞乖乖吃了,小口咀嚼着,忽然轻声问。
“夫君怎么知道……贞儿最爱吃百合糕?”
“傻贞儿,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好贞儿,为夫怎么会不记得你的喜好呢?”
陶应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呸,不要脸,不是甘玉告诉你的?”
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一泡妞你就来劲是吧,滚出去!”
陶应并不理会系统的拆台,继续自己的未竟之业。
“为夫知道你最爱吃甜软的糕点,尤其是百合糕。
还知道你怕苦,生病时喝药总要备好蜜饯。”
糜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那泪水中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低下头,小声道:“夫君还记得贞儿,贞儿好开心呢。
玉姐姐她们也记得贞儿的喜好,她们挺喜欢贞儿的呢。”
“她们喜欢你,因为你是贞儿。”
陶应又舀了一勺豆腐喂她。
“不是因为你是糜芳的妹妹,不是因为你是糜竺的女儿,只是因为你是你。”
就这么一口一口,哄着劝着,总算让她吃了小半碗饭,几块糕点,喝了半碗汤。
待婢女撤下碗碟,陶应又亲自端来热水,拧了帕子为她擦脸擦手,连指甲缝都仔细清理。
热水氤氲中,糜贞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烛光下闪烁如晨曦中的露水。
烛火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曳。
“夫君……”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些小心翼翼。
“你会不会……嫌弃贞儿?”
陶应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
“为何这样问?”
“二哥犯下如此大罪,玷污门楣……让夫君蒙羞。”
糜贞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埋到胸前,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贞儿身为他的妹妹,也、也……不干净了……”
“胡说。”
陶应打断她,语气陡然严肃。
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沉静的认真。
“我说了,你是你,他是他。”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陶应娶的是糜贞,是那个会在花园里追蝴蝶、会对着糕点眼睛发亮、会偷偷在绣帕上绣鸳鸯的糜贞。
不是糜芳的妹妹,不是糜家的女儿,只是糜贞。
你,明白吗?”
糜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那眼中除了悲伤,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光亮。
她用力点头,泪水随之飞溅。
“明……明白。”
“那就好。”
陶应松开手,重新拧了帕子擦她的脖子。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
“贞儿知道了。”
夜深了。
陶应屏退左右,亲自为糜贞拆开发髻。
如瀑的青丝散落肩头,在烛光下流淌着墨玉般的光泽。
他取下发间那支歪斜的芙蓉金钗,又卸下耳坠、手镯,一一放在妆奁中。
十四岁的少女,身段初成,在单薄的白色寝衣下显露出青涩而柔美的曲线,脖颈纤细,锁骨精致,腰肢不盈一握。
“睡吧。”
陶应为她盖好锦被,仔细掖好被角,自己却只是和衣躺在榻边,隔着半尺的距离。
糜贞侧过身,在昏暗的烛光中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夫君真的很好看——她一直这么觉得。
眉宇间既有文士的儒雅,又有武将的英气,不说话时显得威严,笑起来时又温和得让人安心。
看了许久,她怯生生地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夫君……不冷吗?”
陶应转过头。
烛火已灭了大半,唯有墙角一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透过纱帐,洒在她脸上。
那双红肿的眼睛在昏光下清澈如深山幽泉,里面盛满了不安、依赖,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少女的倾慕与渴望。
他沉默了片刻。
终究,他坐起身,褪去外袍,掀被躺了进去。
几乎是立刻,一具温软微凉的身体依偎过来。
糜贞像寻求温暖的小兽,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冰凉的小脚贴在他腿上,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脸颊贴在他颈窝,呼吸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陶应身体微微一僵。
怀中这具身躯,确实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处子。
柔软,青涩,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体香,混着眼泪的咸涩和安神香的清苦。
她的心跳很快,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到他胸口,与他的心跳渐渐合成一个节奏。
“夫君……”
糜贞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会一直对贞儿好吗?”
“会。”
“即使……即使二哥他犯了那样的罪……即使糜家让夫君蒙羞……”
“即使他是他,你是你。”
陶应打断她,手臂收拢,将她圈进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别胡思乱想。”
糜贞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他。
渐渐地,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太累了,心力交瘁之下,终于沉沉睡去。
陶应却没有睡。
他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怀中少女的睡颜。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睫毛时不时轻颤,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依稀能辨出“二哥”、“大哥”这样的字眼。
睡梦中,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仿佛那里是世上最安全的港湾。
这个本应在父母膝下承欢、在兄长呵护下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家族的变故、兄长的罪行,被迫一夜之间直面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残酷。
而她嫁的夫君,既是她后半生的依靠,也是判处她兄长死刑的君主。
这种微妙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关系,注定他们之间不可能像寻常夫妻那样简单纯粹。
她会永远记得,她的夫君杀了她的哥哥。
而他,也会永远记得,怀中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身后是那个贪婪愚蠢、最终伏法的糜芳。
但至少今夜,在这个秋风萧瑟的晚上,他可以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份安心的承诺,让她暂时忘却外面的风风雨雨,做回那个需要被呵护的十四岁少女。
也许,人就是这样,如此复杂,又如此纯真。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作有时有还无。
再寒冷的雪地也会有白莲盛开,再炎热的沙漠也会有绿洲乘凉。
即使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他也可以是个孝顺母亲的儿子。
即使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也会在无人可见的时候露出贪婪残忍的獠牙。
不管别人如何,糜芳是如此,后世袭击哨兵的白宝山是如此,许许多多逢场作戏的狗官更是如此。
窗外,秋风更紧了,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似远似近。
竹叶沙沙,如泣如诉。
陶应轻轻吻了吻糜贞的额头。
睡梦中的少女似乎感受到了,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小猫般的嘤咛,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这一夜,兰芷院的烛火亮到天明。
而那个在秋千上呆坐了一整天、滴水未进的少女,终于在她的夫君怀中,找到了暂时的安宁。
虽然明日醒来,悲伤依旧会如潮水般涌来,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至少这个秋夜,有人为她驱散了寒意,撑起了一片遮风挡雨的天空。
陶应望着帐顶精致的绣纹,眼神深邃如夜。
他会好好待她,这是承诺。
他会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尊荣地位,给她作为贞夫人应有的一切。
只要她安安分分,他甚至可以给她数不尽的宠爱。
但若有一日,糜竺或糜家其他人再生异心,抑或她自己因家族之事心生怨怼,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手中的刀,依旧不会留情。
恩与威,情与法,柔软与铁血,这本就是为君者必须时刻权衡的天平。
一边是千万黎民、江山社稷,一边是枕边之人、旧日情谊。
孰轻孰重,他心里清楚。
而怀中这个叫糜贞的少女,注定会成为这天平上,最特殊、也最微妙的一枚砝码。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陶应闭上眼睛,将那些纷繁的思绪压下。
至少今夜,他只是她的夫君,一个在妻子伤心时给予慰藉的普通男人。
至于明天……明天的事,就留给明天的太阳去照亮吧。
他搂紧了怀中温软的身躯,终于也沉入了短暂的睡眠。
而睡梦中的糜贞,仿佛感受到了这份安心,蜷缩的姿势放松开来,嘴角甚至扬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秋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兰芷院内的这一方天地,却是温暖而宁静的。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刑狱中的糜竺,流放路上的陈瑀,还有那些被这场肃贪风暴牵连的官员家属。
但至少在兰芷院,在这个秋夜里,有一个少女,暂时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虽然这港湾外的世界,依旧波涛汹涌。
pc:六千字,我要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