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个。”皇帝指着图上几处,“永昌十六年,淮安段漕船搁浅,延误三日,京仓米价一日涨三成;永昌十七年,临清闸淤塞,漕粮滞留半月,北边军粮告急;今年春,徐州段又报河道变浅,千石大船已难通行。”
他的手指顺着运河的走向缓缓移动,声音越来越沉:“南北漕运,国之血脉。江南的粮米赋税,江北的军需物资,皆赖此道。可这些年,河道年久失修,漕船老旧不堪,沿途吏治腐败,损耗年年递增——去岁漕粮北运,损耗竟高达三成!”
三成。凌初瑶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从江南运一百石粮食到京城,路上就要霉烂、偷盗、损耗掉三十石。
“朕不是没想过整治。”皇帝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工部年年报请疏浚,户部年年拨银,可银子花了,工事做了,第二年照旧淤塞,照旧损耗。朕知道,这潭水太深——沿途州县、漕运衙门、甚至朝中某些人,都靠着这条河吃饭。动漕运,便是动了无数人的饭碗。”
他看向凌初瑶,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但朕必须动。国库如今渐盈,边疆暂时安稳,正是做这些功在千秋之事的时机。整修漕运,畅通天下血脉——这是第一桩,也是最难的一桩。”
斋内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时间在催促。
“朕思来想去,”皇帝一字一句道,“此事需一个不涉党争、不贪财货、不怕得罪人、且真有办事之才的人。凌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
“朕欲命你为‘漕运整顿特使’,协理户部、工部,统筹整修南北漕运一事。你可有胆量接下?”
凌初瑶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漕运整顿特使。这不是虚衔,这是实权——可以调动沿途州县、可以审核漕运账目、可以处置渎职官吏的实权。但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滚烫的、随时可能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火盆。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史书,那些试图改革漕运的官员,多少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这条运河里流淌的不只是水,还有金银、鲜血、和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
“陛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竟异常平静,“臣妇一介女流,虽蒙圣恩协理农事,然漕运关乎国本,牵涉甚广,臣妇恐……难当此任。”
“朕知道你在怕什么。”皇帝看着她,眼中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怕得罪人,怕被报复,怕事不成反累自身。但凌氏——”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这是皇帝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她说话,凌初瑶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看见他鬓边新生的白发。
“朕给你交个底。”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个以女子之身掌实权、立大功的臣子。你的儿子、你的家族,将得百年荫庇。若不成……朕保你性命无虞。”
这是承诺,也是威压。
凌初瑶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那一刻,她看见的不仅是君王的威严,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不为人察觉的……焦虑。
这位统治帝国二十多年的皇帝,老了。他要在自己还能掌控局面的时候,为这个国家扫清积弊,铺平道路。
而她,是被选中的那把刀。
“陛下,”凌初瑶缓缓跪倒,额头触地,“臣妇……愿效死力。”
不是“遵旨”,不是“领命”,是“愿效死力”。这是一个臣子对君王最重的承诺。
皇帝静静看着她跪伏的身影,许久,才道:“好。起来吧。”
他走回案前,取过一枚玄铁令牌,递过来:“这是‘漕运特使’令牌,凭此可调阅一切漕运档案,可查沿途任何州县、衙门的账目。三日后,朕会在朝会上正式下旨。”
凌初瑶双手接过令牌。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背面是复杂的蟠龙纹。
“记住,”皇帝最后道,“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先看,先听,先想。摸清了底,再动刀。朕……等你的章程。”
“臣妇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