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皇帝当廷下旨,擢升凌初瑶为“漕运整顿特使”,赐银印,许其“协理户部、工部,督查漕运一切事宜”。旨意一出,朝堂哗然。但皇帝只一句“朕意已决”,压下了所有异议。
凌初瑶领旨谢恩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背上——惊诧的、质疑的、嫉妒的,还有几道冰冷的、带着杀意的。
她不在乎。
接下漕运令牌的第三日,她没有像外界预想的那样立刻“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递了第一道奏请:请旨查阅自大周开国以来,所有与漕运相关的档案。
工部、户部、乃至内廷密档,只要涉及漕运,她都要看。
整整一个半月,凌初瑶几乎泡在翰林院藏书阁和工部档房里。每天辰时初刻到,戌时末刻走,带去的水壶和干粮都在午时解决。档房的灰尘大,她特意让春杏做了几副棉布口罩,饶是如此,出来时鼻孔里还是黑的。
她看的不仅仅是数字。
永昌三年,徐州段新修闸坝,工部核银五万两,实际支出八万两,三万两“去向不明”的批注旁,有当时御史的朱批:“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永昌九年,临清漕运分司主事贪墨案发,抄家时搜出白银三万两,其中一万两是当年朝廷下拨的“河道疏浚专款”。此人最后判了个流放,家产充公,但案子结了,钱没了。
永昌十五年,淮安段漕船倾覆,淹死漕丁二十七人,抚恤银每人二十两,但家属实际只拿到十两,另外十两“被层层克扣”——这是当时一个良心未泯的小吏在账册夹页里偷偷写下的。
一页页翻过去,触目惊心。
“小末。”深夜的书房里,凌初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调出《大周地理志》中所有涉及运河河道变迁的记载,与历年疏浚工程做交叉比对。”
光屏无声亮起,蓝色的数据流飞快滚动。片刻后,结果呈现——过去三十年,漕运河道平均每五年就要大疏浚一次,每次花费都在十万两白银以上。但河道的通航能力,不仅没有提升,反而因为泥沙淤积、河床抬升,在逐年下降。
“典型的‘越疏越淤’。”凌初瑶喃喃自语,“钱花了,事没成。”
档案看得差不多后,她递上第二道奏请:请旨实地勘察漕运关键河段。
七月,凌初瑶带着一支精简的队伍出发了。除了一队皇帝特派的二十名羽林卫作为护卫,她只带了墨渠、大丫、冬生,以及两名户部老吏、一名工部精通水文的主事。
第一站,通州码头。
这是漕运的北端终点,本该是万舸争流的繁华景象。可当凌初瑶站在码头高处望去时,看到的却是萧瑟——停泊的漕船大多陈旧,船板开裂,桐油剥落。码头上的力夫衣衫褴褛,扛着沉重的麻袋,在狭窄的跳板上步履蹒跚。
她走近一艘正在卸货的漕船。船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见官府来人,吓得就要跪。
“不必多礼。”凌初瑶摆手,“这船载重多少?”
“回……回大人,一千二百石。”船主声音发颤。
“实际能装多少?”
船主眼神躲闪:“就……就一千二百石。”
一旁的大丫悄悄拉了拉凌初瑶的袖子,低声道:“婶婶,我刚才问了力夫,说这船至少能装一千五百石,但船主不敢,怕超载了被沿途关卡罚。”
凌初瑶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登上船,仔细查看船舱结构、船板厚度。墨渠拿出尺子测量,工部主事则在记录船体的吃水线。
离开时,她让冬生悄悄塞给那船主二两碎银:“给孩子买身衣裳。”
船主愣住,随即眼眶红了,噗通跪倒,压着嗓子道:“大人……小的多说一句。不是小的不想多装,是……是沿途‘孝敬’太多。从扬州到通州,大小关卡二十余处,每处都得打点。装多了,孝敬的钱就得翻倍,装少了,又亏本。只能……只能这样勉强糊口。”
凌初瑶默然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
第二站,临清闸。
这里是漕运的咽喉要道,闸坝控制着水位,漕船过闸需排队等候。凌初瑶到的时候正是午后,烈日炎炎,几十艘漕船在闸口排成长龙。船上的漕丁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眼巴巴望着闸门。
闸吏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坐在凉棚下喝茶,两个小吏拿着名册吆喝:“下一艘!船号丙七二,缴过闸银三两!”
一个老船工颤巍巍递上碎银。小吏掂了掂,冷笑:“成色不足,折二两八钱。再补二钱!”
“大人,这……这是足色银子啊!”老船工哀求。
“我说不足就不足!”小吏一脚踹过去,“没钱就滚后面等着!”
凌初瑶远远看着,没有立刻上前。她让大丫去打听,一个时辰后,大丫回来,脸色铁青:“婶婶,问清楚了。过闸本有定例,五百石以下船收银一两,每增五百石加五钱。可那闸吏私自加价,还故意刁难,克扣银两成色。一艘船过一趟闸,至少要多付一两银子。”
“一天过多少船?”
“少则三五十,多则上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