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二年冬,十月的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朱由校指尖划过《内库十年清册》上墨迹未干的数字,册页边缘因反复翻阅卷起毛边,朱笔圈点的白银三千七百六十二万五千两旁,还留着他昨日用指甲刻下的浅痕。王安手中的银算盘珠声清脆如雨打芭蕉,每一粒算珠都磨得锃亮,映出老太监鬓角新添的白发。
陛下,这十年家底,够打三场吕宋仗了。王安将算珠归位,声音带着微颤,就是江南士商那边,还指着吕宋白银活,苏州织造局上个月的账册显示,三成丝绸订单都等着马尼拉的银锭结账,若是断了......
朱由校忽然抬手,指尖在黄金一千二百六十七万五千两的数字上顿住。案头的番薯木雕——那是他亲手刻的,藤蔓缠绕处特意留了个空心,此刻正插着三枚南洋珍珠,是郑芝龙去年从暹罗带回的贡品。王安,你说这黄金白银,是死物,还是活物?
老太监愣了愣,躬身道:在国库是死物,流通起来便是活物。
说得好。朱由校将珍珠从木雕中取出,指尖摩挲着珠面的虹彩,另一个时空的朱家天子,就是把白银当成了死物,锁在国库发霉,结果江南的活水流成了死水。朕偏要让这些银钱活起来——既要当江南士商的定心丸,更要做敲碎红毛夷骨头的榔头。
他的目光忽然投向屏风后。郑芝龙风尘仆仆地从阴影中走出,玄色披风下摆还沾着泉州港的海盐,赤金令牌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令牌边缘的海浪纹被指尖磨得光滑。陛下可知另一个明朝是怎么丢了吕宋的?他声音低沉如海啸前的暗涌,抬手解开披风时,露出内衬上绣的吕宋地图,万历三十一年,吕宋华人被屠两万,福建巡抚徐学聚奏请出兵,朝堂却争论三个月,最后只派了个通事去。西班牙人扔了两千两白银,通事便回京复命,说红毛夷已知罪
皇帝手中的朱笔骤然折断,墨汁溅在番薯木雕上,像凝固的血。后来呢?
后来马尼拉大帆船的白银成了江南命脉,每年从吕宋流入的银锭,够抵浙江一省的赋税。郑芝龙指尖蓝光闪烁,在空中映出虚幻的海图,马尼拉湾的轮廓在蓝光中渐渐清晰,天启六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设人头税,华人每岁缴银五两,不交者斩手。福建总兵官奏请干预,朝廷却说市舶之利不可失,竟批复华人自缴,朝廷不与闻。结果呢?崇祯十年再屠华人三万,此时江南已离不开美洲白银,朝廷连的通事都懒得派了。
朱由校猛地起身,龙袍玉带撞击案几,屏风上的龙纹仿佛要破帛而出:朕不要做忍气吞声的皇帝。吕宋的银,要;华人的命,更要。但这银,得是带着大明龙纹的银;这命,得是揣着大明户籍的命。他提笔在清册上圈定泉州港粮食85.75万石山东盐200万石,墨痕穿透纸背,给你三个月,把西班牙人出去。内库的银,每日从西洋公司走账一万两投到江南,让那些士商以为吕宋的银船还在;泉州的粮盐,给你当军饷——记住,朕要的不是吕宋的地,是天下华商抬头挺胸的底气。
郑芝龙单膝跪地,令牌在掌心硌出红痕:臣请陛下赐讨逆旗一面,若三月不成,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朱由校将那枚番薯木雕掷给他,朕要你把这木雕插在马尼拉总督府的屋顶上,让红毛夷看看,我大明的番薯藤,能绕着他们的城堡生根。
泉州港的黎明被号角声撕破。郑芝龙站在镇海号船首,看着十五艘夹板船如巨鲸般列阵,船帆上的字旗在晨雾中猎猎作响。水手们喊着号子检修船底铜皮,每一块铜板都用红漆标着编号,匠户老周正用錾子在铜板边缘刻下登莱军器局制——这是郑芝龙特意要求的,要让西班牙人知道,来的不是海盗,是大明王师。
每日向江南投放白银增至一万两。郑芝龙对账房先生吩咐,指尖叩着船舷的楠木栏杆,栏杆上还留着去年台风刮出的裂痕,苏州、松江、杭州各设一个西洋公司分号,用内库的银锭熔了重铸,打上吕宋银的戳记。记住,银锭的成色要比往年低一成——西班牙人向来抠门,太纯了反而不像。
账房先生捧着算盘咋舌:大人,这要是被士商看出破绽......
看出破绽?郑芝龙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上面记着江南二十家大商的底细,去年松江布商张万利,靠着马尼拉的银锭赚了三万两,却欠着朝廷盐税五千两。你说他敢声张吗?这些人,只要银子够多,哪怕是石头刻的,他们也会当成宝贝。
码头上,几个华商头目正在整理行装。领头的老林抚摸着断指的伤疤——那是三年前被西班牙总督卫兵砍掉的,伤口愈合后指节处凸起一个硬茧。他怀中藏着吕宋地图,羊皮纸被汗水浸得发潮,上面用朱砂标着西班牙三大堡垒的射击死角,这是他花了十两银子从一个西班牙逃兵那里买来的。
这次回去,他对同伴低语,从货箱底层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刀鞘上刻着嘉靖年制要么带着公道回来,要么就把骨头埋在吕宋的甘蔗田里。旁边的年轻人阿武正往麻袋里装番薯干,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林伯,郑帅说这六十日种的薯干能存半年,咱们在吕宋打游击都够吃。老林看着薯干,忽然抹了把脸: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像你这么大了......他就是因为偷了西班牙人的番薯,被活活打死的。
紫禁城里的朱淑汐做了个奇怪的梦。小女孩抱着水盂跑到乾清宫时,发梢还沾着西苑的露水,水盂是她的生辰礼物,青釉上画着游鱼,此刻水面正无端沸腾,溅出的水珠在地上凝成小小的漩涡。爹爹,海里好多红衣服的人在哭。她扯着父亲的龙袍下摆,龙纹刺绣的金线勾住了她的指甲。
朱由校抱起女儿,水盂里的漩涡忽然平息,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高鼻深目,穿着红色军装。他心中一紧,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檐角的铁马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王安匆匆送来急报,油纸封面上还沾着海腥味,展开的血书上,近百个血指印层层叠叠,最上面的指印缺了一截,像是被利器斩断过。
西班牙人提高了人头税,从五两涨到八两。皇帝念着血书,声音冷得像冰,马尼拉唐人街的闸门被锁死,抗税者被吊死在圣何塞堡垒的炮台上,尸体挂了三天,鸟雀啄食得只剩骨架......朱淑汐忽然指着水盂尖叫,盂中浮现出闸门的影子,无数人影在闸门后拍打着,水面泛起的血沫沾在釉色上,擦都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