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的正月,在稀疏的爆竹声和渐暖的东风中悄然来临。
观星阁颁行的标准版农事历如期发往各州府,黄纸朱印,样式规整,与往年并无二致。
与此同时,那本厚厚的《京畿地区农事参考手册(试行稿)》也以“额外资料”的形式,悄然送至了司天监、三皇子府及京畿几处官衙的案头。
起初,这本与众不同的手册并未激起太大波澜。
大多数收到它的官吏,或因年节事务繁忙,或因对观星阁“额外之举”心存疑虑,往往随手翻阅几页,见内中图文繁杂、条目细致,与熟悉的简明历法迥异,便搁置一旁,并未深究。
唯有少数有心人,仔细阅读后,或觉新奇,或感困惑,态度不一。
正月初八,年节气氛未散,观星阁内已恢复日常轮值。
一份来自司天监的普通公文被送至程知行案前。
公文措辞客气,先是感谢观星阁“用心农事,增益历本”,旋即话锋一转:“……然所附《参考手册》中,有‘京西诸县明年春季雨水偏少概率较高’之语,并建议‘提前修缮水利,蓄水保墒’。查京西历年水旱,虽有丰歉,然春旱之说,无明确前例可循。此等预判,关乎地方安定、农事安排,若无十分把握,恐易引发不必要的劳民与惶惑。敢问程阁主,此预判所据为何?可否详示?”
公文末尾盖着司天监一位分管农历的员外郎的印章。
语气看似询问,实则暗含质疑与压力。
程知行放下公文,神色平静。
他早已料到,那个基于数据分析得出的预警,一旦被注意到,必然会引发争议。
在缺乏现代气象科学概念的时代,预测数月后的降水趋势,尤其是以概率形式表述,在许多人看来无异于“妄言天机”。
“沈墨,去请赵副阁主、历算司李博士、堪舆院冯司丞,还有我们小组的苏宛儿,午后来星枢殿偏厅议事。”程知行吩咐道。
“是。”沈墨应下,犹豫片刻,低声道,“阁主,司天监那边……”
“无妨。正好借此机会,把我们做预警的依据,向阁内同僚也做个说明。”程知行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京畿地区降水概率分析图,“真的假不了。我们既敢写,就要能解释。”
午后,星枢殿偏厅。
赵玄明、李博士、冯司丞依序而坐,神色肃然。
苏宛儿抱着几大本记录册和图表,略显紧张地坐在下首。
程知行坐于主位,案上摊开着司天监的公文和几份关键的数据汇总。
“司天监来函,询问我阁在所附农事参考手册中,关于京西春旱预警的依据。”程知行开门见山,将公文内容简述一遍,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请诸位前来,一是通报此事,二来,也想听听诸位的看法,并就此预警的推算过程,做个说明。”
赵玄明捋须不语,目光低垂。
李博士与冯司丞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司丞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勘舆家特有的审慎:“阁主,京西之地,北倚山峦,南接平川,其水脉泉源,下官略知一二。春季水源,多赖冬雪融化及地下水渗出。今冬雪量,确较往年为少,但地下水情幽微难测。单凭此,便断言‘春旱概率较高’,是否……武断了些?”
李博士紧接着道:“历算之道,首重天道运行之常。节气流转,雨旸时若,自有定数。降雨多寡,变数极大,纵有旱涝,亦是天时之偶然。以有限之过往记载,推算未来之雨水概率,此法……下官闻所未闻。恐难以取信于司天监诸公,更难以令地方信服。若预警成虚,反损我观星阁清誉。”
他们的质疑集中于两点:一是预警依据(冬雪少)不充分,且地下水情未知;二是方法本身(概率预测)不可靠,有悖传统认知。
程知行听罢,示意苏宛儿将带来的资料图表分发给三人。
“冯司丞所言冬雪及地下水,确是关键。”程知行指向一幅手绘的京西地形与水文简图,“然而,我们判断的依据,并非单一。苏姑娘,请你说明。”
苏宛儿定了定神,翻开一本贴满标签的记录册,声音清晰却略带紧绷:“属下等调阅、整理了灵台司及民间散见的,自永昌元年至今,共十六年的京畿地区降水记录。重点分析了京西诸县每年二至四月——即春播至初夏关键期的降水量级。”
她指向一张表格:“这十六年中,有五年该时段降水明显偏少,达到‘春旱’标准。而这五年里,有四年,其前一年冬季的降雪量,记录显示为‘偏少’或‘稀少’。同时,这五年中,有三年,春季持续出现偏北或西北风向的频率显着高于常年。北风干冷,不利水汽凝结成雨。”
她又展开另一张图,上面画着简单的波动曲线:“这是根据有限记录估算的京西地区冬季降水与次年春季降水的粗略关联图。虽数据点有限,但趋势显示,冬雪持续偏少年份,次年春季降水偏少的可能性,确实有所增加。”
程知行接过话头:“这并非断言‘必然旱’,而是指出‘风险增加’。就像一个老农,看到冬天蚂蚁窝筑得高,会提醒注意夏涝可能一样。我们是通过梳理过往十六年的记录,发现‘冬雪偏少’与‘次年春旱’之间存在一定的统计关联。今冬京畿雪量,各位有目共睹,较之往年平均值,明显偏少。此其一。”
“其二,”他指向另一份由沈墨整理的物候与灾情对照笔记,“我们访谈老农时,有数位京西籍的老者提及,当地有种说法:‘冬不白,春喊渴’。意思是冬天积雪少,地皮不‘白’,来年春天容易缺水。这虽是民间经验,却与我们的数据趋势隐隐相合。”
“其三,司天监监正王大人在年前的私下交谈中曾提及,钦天监观测到去岁某些星宿分野之气有‘燥金’偏盛之象,虽玄奥难明,但亦可作为一个侧面的、需要警惕的参考信号。”程知行不动声色地引入了一个模糊的“星象依据”,这并非他推算的核心,但在此环境下,有时需要一些对方能理解的“语言”来辅助沟通。
赵玄明抬起眼皮,看了程知行一眼,缓缓道:“阁主所言数据关联、民间经验,乃至星象旁证,听来似乎有些道理。然,终究是‘可能’‘概率’。农事历乃朝廷颁行,指导天下农桑,一字一句,关乎国计民生。若以‘可能’之词,兴师动众,令京西州县提前修水利、蓄水源,耗费民力钱粮,届时若无旱情,岂非徒劳无功,反招民怨?司天监担忧引发‘不必要的劳民与惶惑’,实乃老成持重之言。”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更何况,我观星阁职责,在于仰观天文,推算历法节气。至于一地之旱涝丰歉,自有地方官吏体察天时、因地制宜。我阁越俎代庖,做此具体风险预警,已是逾越本分。若预警不准,更是授人以柄。依老夫之见,不如回函司天监,称此乃‘试行稿中探讨之言,仅供参考,不必当真’,或直接删除相关段落,以免后患。”
“删除?不必当真?”程知行目光直视赵玄明,“赵副阁主,我们在手册中白纸黑字写下的预警,是经过数据分析、反复推敲后,认为有必要提醒农户和地方官注意的风险。若因怕担责任、怕被质疑,就矢口否认或含糊其辞,那这本手册,还有何诚意可言?我们耗时费力做它出来,又有何意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声音沉静却有力:“我知道,预测有不确定性。我也知道,可能劳而无功,甚至招来非议。但正因为有风险,才更需要提前提醒。修缮水利、蓄水保墒,本就是农事应有之义,纵使今春不旱,所做工程也能惠及往后。若因我们瞻前顾后,保持沉默,而真有旱情发生,导致春播不利、秧苗枯死,那时我们又该如何自处?一句‘天意难测’就能推卸责任吗?”
厅中一片沉寂。苏宛儿握着记录册的手心微微出汗,沈墨神色凝重。
冯司丞沉吟道:“阁主心系农事,其情可感。然赵副阁主所虑,亦不无道理。此事……确实两难。”
李博士则微微摇头,显然仍不认可这种“概率预警”的思路。
程知行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此事,我意已决。预警既已发出,便不会收回或否认。对司天监的回函,我会详细阐明我们依据的数据和分析方法,承认其中存在不确定性,但强调其警示价值。同时,我也会以个人名义,给京西几县的县令去信,再次说明情况,建议他们结合本地实际,未雨绸缪,至少检查一下现有沟渠堰塘的状况。做与不做,做到何种程度,由他们自行决断。”
他看向赵玄明:“至于是否‘逾越本分’——观星阁的职责,是‘观察天象,推算历法,以授民时’。‘授民时’三字,难道仅仅是指出初一十五、节气交替吗?帮助百姓更好地把握农时、规避风险,难道不是‘授民时’应有之义?若拘泥于陈规,只做那不会出错的‘分内事’,观星阁与一台报时的刻漏,又有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