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明脸色微沉,不再言语。
程知行这番话,已是将分歧摆在了明处。
议事不欢而散。
消息很快在观星阁内传开。
程知行坚持不撤回京西春旱预警,并要正式回函司天监辩解,甚至准备给地方官写信提醒,此举在阁内引发了更大争议。
“程阁主未免太过固执!司天监都已质疑,何必硬顶?”
“‘概率’之说,虚无缥缈,如何取信于人?这下好了,真要闹得满城风雨。”
“我看他是被之前那些虚名冲昏了头,真以为自己能掐会算、料事如神了。”
“赵副阁主老成谋国之言,他不听,迟早要吃大亏。”
守旧派和部分中间派议论纷纷,都觉得程知行在冒险,在将观星阁置于尴尬境地。
而优化小组的年轻成员们,则感到巨大的压力。
他们相信自己的数据和工作,但面对汹涌的质疑和可能的后果,也不免心中忐忑。
苏宛儿在整理数据时,忍不住问程知行:“阁主,我们……真的有把握吗?万一……万一春天京西风调雨顺呢?”
程知行看着她眼中的不安,温和却坚定地说:“苏姑娘,我们不是神仙,不可能百分百准确。我们做的,是基于现有信息,做出最合理的推断,并给出善意提醒。就像老农看云识天气,也可能看错。但不能因为可能看错,就从此不再抬头看天。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认真看了,是否用心想了,是否对得起这些数据和农人的信任。”
他拍了拍那摞厚厚的记录册:“至于结果,交给春天。若真无旱情,那是百姓之福,我们至多落个‘杞人忧天’的名声,无伤大雅。但若旱情真至,而我们明明有所察觉却闭口不言……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程知行很快起草了给司天监的回函,详细列举了数据分析过程、关联性统计、物候佐证,并坦承了预测的不确定性,但坚持认为预警有必要。
同时,他也亲笔写了几封言辞恳切的信,命沈墨设法送达京西几位风评较好的县令手中。
这些举动,通过某些渠道,也传到了三皇子萧景琰耳中。
“哦?程知行坚持不改?还要写信给县令?”萧景琰放下手中的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有担当,有魄力。这才是做实事的样子。”他随即对长史吩咐:“给京西我们的人递个话,程阁主的提醒,不妨认真看看。有无旱情,早做准备总不是坏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三皇子这般开明。
司天监收到程知行的回函后,内部争论一番,最终形成的主流意见仍是“存疑”。
一位资深官员甚至私下对同僚嗤道:“观星阁这位程阁主,到底是年轻气盛。弄些奇巧数据,便敢妄言天旱?若人人如此,朝廷历法威信何在?且看他如何收场!”
赵玄明虽未再公开反对,但私下里,他对李博士等人叹道:“程阁主锐意进取,老夫本不愿多言。然此次事关天象农时,非同小可。他执意如此,一旦有失,恐非他一人荣辱,更累及我观星阁清名。尔等当谨守本职,莫要随风附和。”
这话看似无奈,实则进一步划清了界限,并将可能出现的责任,明确指向了程知行。
早春二月,天气渐暖。
京畿大地开始复苏,柳梢泛绿,草芽萌动。
京西诸县,收到了程知行信件的县令反应不一。
有的县令嗤之以鼻,将信扔在一边:“观星阁的官儿,不在京城看星星,倒管起我们地里的雨水了?可笑!”
有的则将信将疑,吩咐
只有极少数本就重视农事、或得到三皇子方面暗示的官员,才开始认真地组织人手查验水利设施,做些简单的清淤补漏工作。
但总体而言,“京西可能春旱”的预警,并未在官场和民间引起太大波澜。
大多数人依旧按照往年的节奏,准备着春耕。
程知行每日都会询问苏宛儿最新的天气记录,并让沈墨留意京西方面传来的任何消息。
他表面上平静如常,但林暖暖能感觉到他偶尔凝望西方天空时,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担心吗?”一次晚饭时,林暖暖轻声问。
程知行放下筷子,坦诚道:“有点。不是担心预言落空丢面子,是担心如果真的发生,而准备不足的农户会遭受损失。”
林暖暖为他盛了碗汤,柔声道:“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院中,沉睡的小狐狸胡璃,在初春的暖阳下,绒毛似乎更加莹润。
她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但呼吸平稳,仿佛沉浸在一个漫长的、关于星辉与善缘的梦境里。
春风拂过独乐山,带来了泥土解冻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干燥的风尘味。
预言已经发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
而湖面之下,真正的暗流,即将涌动。
(第155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