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发誓。”程知行认真道,“如果我有半句虚言,愿受任何惩罚。”
阿木克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终于,他缓缓放下木杖。
“空口无凭。”他说,“你们必须跟我回寨子,见大祭司。由大祭司判断你们的话是真是假,决定是否允许你们继续前行。”
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从“交出狐狸”到“跟我回寨子”。
但程知行却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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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寨子?
那等于完全进入对方的地盘,生死都由对方掌控。
而且,耽搁的时间无法预计。
胡璃的状态虽然暂时稳定,但程知行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灵蕴依旧微弱,耽搁越久,变数越大。
“我们时间紧迫。”他试图争取,“能否请大祭司来这里?或者,我们派人随你去寨子说明情况,其他人继续前进?”
阿木克的脸色又冷了下来:“要么全体跟我回寨子,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周围的战士再次举起了武器。
显然,没有第三种选择。
程知行大脑飞速运转。
硬闯?
对方至少二十人,装备不差,熟悉地形,而且远处可能还有援兵。
己方虽然周侗和石岩是高手,但还要保护三个几乎无战斗力的人,胜算不大。
妥协?
进寨子风险太大,而且时间不等人。
谈判?
对方已经给了底线。
就在这僵持之际,林暖暖怀中的胡璃忽然动了。
她挣扎着要下地,林暖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轻轻放下。
小狐狸落地后,踉跄了几步,但很快站稳。
她没有走向阿木克,而是走向了队伍侧面的一处空地。
那里,有一棵孤零零的小树,树干只有手腕粗,树叶却是罕见的银白色。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胡璃走到树前,抬起前爪,轻轻碰了碰树干。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棵小树的银白色叶片,忽然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仿佛风铃般的响声。
紧接着,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光晕,光晕连成一片,将整棵小树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中。
“这……”
阿木克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木杖险些掉落。
不仅是他,所有黎峒战士都露出了震惊乃至敬畏的表情。
有人甚至后退了一步,低声惊呼着什么。
阿岩也惊呆了,他喃喃道:“银光树……只有被山灵眷顾的人触碰,才会发光……这是黎峒古老的传说……”
胡璃回头看了程知行一眼,又看了看阿木克,然后缓缓走回林暖暖脚边,安静地坐下。
那棵小树的光芒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黯淡,恢复原状。
但现场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阿木克看着胡璃,眼中的敌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疑惑、敬畏、犹豫。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用土语快速对身后的战士们说了些什么。
战士们低声回应,虽然还有人面露不满,但大多数人放下了武器。
阿木克转向程知行,语气缓和了许多:“银光树为你们作证。你们……至少这只狐狸,确实受到山灵的眷顾。”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做决定:“我可以不带你们回寨子。但你们也不能继续前进。”
“为什么?”程知行问。
“因为圣池是黎峒最神圣的地方,没有大祭司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阿木克道,“我会派人回寨子通报,请大祭司过来。在这期间,你们必须留在这里,不能离开这片区域。”
他指了指周围:“我会留下人看守。如果你们试图逃走,或者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银光树的见证也将失去意义。”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程知行与周侗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好,我们等。”
阿木克似乎松了口气。
他转身点了四名战士,用土语吩咐了一番。
四名战士点头,迅速没入蕨丛,向着云雾山主峰的方向奔去。
然后,阿木克对其余战士挥了挥手。
战士们散开,在距离队伍约二十步外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既保持着监视的距离,又没有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阿木克自己则走到那棵银光树旁,盘腿坐下,木杖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程知行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位即将到来的大祭司,会如何判断他们?
会允许他们前往圣池吗?
而他们,又该如何在黎峒人的监视下,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他低头看了看胡璃。
小狐狸正依偎在林暖暖脚边,眼睛半闭,似乎很疲倦。
刚才那个小小的“展示”,显然消耗了她本就微弱的能量。
程知行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胡璃的脑袋。
胡璃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安慰,仿佛在说:别担心,有我呢。
是啊,有她在。
这个认知让程知行心中一定。
他站起身,对队员们低声道:“先休整,补充体力。但注意,说话小心,不要谈论关键信息。”
众人都点了点头。
石大力放下背包,取出干粮和水囊,分给大家。
周侗和石岩轮流警戒,一人休息一人观察周围的黎峒战士。
林暖暖抱着胡璃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轻声哼着歌谣。
胡璃在她怀中渐渐睡去,呼吸平稳。
程知行则走到阿岩身边,压低声音问:“大祭司是什么样的人?好说话吗?”
阿岩脸色复杂:“大祭司……是黎峒最智慧也最神秘的人。他很少离开寨子,更少接见外人。他能沟通星神,解读天象,还能医治连山外大夫都治不好的怪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他也很严格。黎峒的规矩是他定的,触犯规矩的人,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去年有个外来的采药人误入圣池范围,被大祭司下令打断了腿,扔出山外。”
程知行心中一凛。
“不过,”阿岩补充道,“大祭司也很公正。如果他相信你们真的是为了救守护者而来,也许……也许真的会破例。”
“也许?”程知行捕捉到这个词中的不确定性。
阿岩苦笑:“程阁主,我离开黎峒太久了。现在的规矩、现在的大祭司,我都不是很了解。我只能说,银光树的反应对我们有利——黎峒人相信山灵的启示。但最终决定权,在大祭司手里。”
程知行沉默了。
他看向远处闭目静坐的阿木克,又看向云雾缭绕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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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太阳渐渐西斜,林中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
远处的云雾山主峰在夕阳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辉,宛如神山。
约莫一个时辰后,蕨丛再次被拨开。
但回来的不是那四名战士。
而是一个人影,独自一人。
那人走得很慢,脚步却异常稳健。
他穿着一件用某种深蓝色布料制成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星辰图案。
头发花白,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木簪。
脸上没有涂油彩,皮肤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着的——不是木杖,而是一根约三尺长的黑色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的深蓝色晶石。
阿木克立刻起身,躬身行礼,用土语恭敬地说了句什么。
老者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黎峒战士,最后落在程知行一行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胡璃身上。
那一刻,程知行看到,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惊讶、怀念、悲伤,还有一丝……
释然?
然后,老者开口了。
说的居然是流利的官话,口音纯正得让程知行都感到意外:“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是黎峒大祭司,桑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程知行身上:“阿木克派人来说,你们想前往圣池,取用圣物,救治一位守护者。”
“现在,请告诉我——”
“你们要救的,究竟是哪位守护者?”
“还有,你们怀中那只狐狸……她与青丘,是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夕阳正好沉入远山。
最后一缕金光照射在桑吉大祭司的权杖晶石上,晶石内部的星光骤然亮起,与天边初现的星辰,遥相呼应。
(第186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