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
程知行展开那张兽皮地图,目光快速扫过。
地图绘制得相当粗糙,山川、河流、树林都用简单的符号表示,线条歪歪扭扭,显然是手工绘制且年代久远。
从他们所在的断崖区域返回清晨出发地的路线,在地图上被一条虚线标出,但正如桑吉所说——这条线有三处明显的断裂。
第一个断裂处距离断崖约一里,地图上只画了一片空白,旁边有个模糊的符号,像是一棵树,又像是一个站立的人影。
第二个断裂处在半途,地图上标注了一个波浪形的图案,可能是河流或沼泽,但具体位置和宽度完全缺失。
第三个断裂处最接近目的地,那里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有一个点,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这是什么意思?”石大力凑过来,满脸困惑。
程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将地图平铺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又从背包里取出指南针和炭笔。
“阿岩,你对这片区域熟悉吗?”他抬头问向导。
阿岩皱着眉仔细看地图,缓缓摇头:“我离开黎峒时还小,很多地方没去过。这地图上画的地形……我有点印象,但不完全确定。”
他指着第一个断裂处:“这里可能是‘石人林’,传说那里有很多天然形成的石柱,远远看去像人站着。但我没去过,只听老人说过。”
“第二个呢?”周侗问。
“波浪形……”阿岩沉思,“可能是‘蛇颈泽’,那是一片沼泽地,中间有条弯弯曲曲的水道,像蛇的脖子。经过时要特别小心,沼泽里有暗坑,踩错了就陷进去。”
“第三个圆圈呢?”林暖暖轻声问。
阿岩摇头:“这个真不知道。圆圈加一个点……在黎峒的符号里,有时代表祭坛,有时代表重要的树或石头,有时代表……墓地。”
气氛微凝。
程知行站起身,看向阿木克:“试炼允许我们询问向导吗?”
阿木克面无表情:“向导可以回答他知道的,但不能提供你们不知道的信息。也就是说,如果你们不问具体问题,他不能主动说。”
很公平的规则。
程知行点头,重新看向地图。
时间在流逝,他们必须尽快出发。
“阿岩,‘石人林’有什么特征?怎么辨认正确的路?”
阿岩想了想:“石人林里的石柱排列没有规律,但老人们说,正确的路是‘跟着影子走’——正午时分,石柱的影子会指向正确的方向。但现在……”
他抬头看天:“现在距离正午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等不到那时候。”
程知行大脑飞速运转。
等不到正午,那就需要其他方法辨认方向。
“石柱的排列有没有什么规律?比如朝向、高度、形状?”
阿岩努力回忆:“我阿叔说过,石人林里的石柱,有一部分是天然形成的,有一部分是很久以前黎峒祖先立下的路标。天然石柱粗糙不规则,人工立的比较平整,顶端还有雕刻,但风雨侵蚀,很难辨认了。”
人工路标!
程知行眼睛一亮。
如果是人工立的,那一定有规律可循。
“走,我们先去石人林。”他收起地图,“路上再想办法。”
**********
阿木克和十名黎峒战士依旧跟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次他们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好奇。
显然,程知行团队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取回虎纹石,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在一处分岔口转向了东北方向。
路越来越难走,树木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石人林。
这个名字起得恰如其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矗立着数十根、上百根灰白色的石柱。
它们高低错落,有的只有一人高,有的高达两三丈;有的粗壮如房柱,有的纤细如长矛。
风吹过石柱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低声私语。
更诡异的是,从某些角度看,这些石柱的轮廓确实像极了站立的人影——有头,有肩,有的甚至还隐约能看出手臂的轮廓。
“就是这里。”阿岩压低声音,“老人们说,这片林子会让人迷路,有的人走进来就再也没出去过。”
程知行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正如阿岩所说,石柱分为两种。
一种表面粗糙,布满风化的裂纹和苔藓,显然是天然形成。
另一种则相对平整,虽然也有侵蚀,但能看出人工雕凿的痕迹。
他移动望远镜,寻找那些人工石柱的排列规律。
一根,两根,三根……
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
“你们看,”他指着远处几根人工石柱,“它们的顶端,虽然磨损严重,但还能看出雕刻的痕迹——不是花纹,是凹陷。”
周侗也接过望远镜看:“确实,像是……碗状的凹陷?”
“是容器。”程知行忽然明白了,“用来承接雨水,或者……露水。黎峒人崇拜自然,可能会在路标上设置这样的装置,作为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根人工石柱。
石柱高约一丈,顶端果然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凹陷,里面积了些雨水和落叶。
程知行清理掉落叶,仔细观察凹陷的内部。
由于长期积水,内壁长满了青苔,但在某个角度,他隐约看到了一些刻痕。
“石大力,给我一点清水和刷子。”他喊道。
石大力赶紧从背包里取出水囊和小刷子——这是他们用来清理文物表面用的工具。
程知行用水冲洗凹陷内部,用刷子小心地刷去青苔。
渐渐地,刻痕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箭头,指向东北方向。
“找到了!”石大力兴奋道。
程知行却皱起眉:“但这根石柱的位置不对。如果箭头指向东北,那我们应该往那个方向走,但地图上的路线虚线是朝着正东方向延伸的。”
他走向另一根人工石柱,如法炮制清理顶端的凹陷。
这次的刻痕不同:不是一个箭头,而是三个小点,排列成三角形。
“这又是什么意思?”石岩不解。
程知行沉思片刻,忽然灵光一闪:“不是方向指示,是顺序指示!这些石柱可能不是单独的路标,而是一个序列!”
他快速在石柱林中穿行,寻找并清理第三根、第四根人工石柱。
第三根的凹陷里刻着五条短线,像是一个手掌。
第四根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点——和地图上第三个断裂处的符号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程知行喃喃道,“这些石柱上的符号,对应的是地图上缺失的三个地标。第一个断裂处是‘石人林’,但真正的路标不是林子本身,而是这些刻着符号的石柱。我们需要按照正确的顺序找到这些石柱,才能知道接下来的路。”
他环视四周:“问题是,哪一根是第一根?顺序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距离一个时辰的期限,只剩下不到三刻钟了。
林暖暖怀中的胡璃忽然动了动。
她从竹篓中探出头,眼睛望向石柱林的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胡璃,你感应到什么了吗?”林暖暖轻声问。
胡璃无法回答,但她的目光很坚定,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程知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里是石柱林的深处,一根特别高大的石柱矗立着,比周围的石柱都要高出至少一半。
“我们去看看那根。”程知行决定相信胡璃的直觉。
众人来到那根高大石柱下。
这根石柱明显是人工雕凿的,表面相对平整,顶端也有凹陷。
程知行让石大力帮忙,搭成人梯,爬上去清理。
当凹陷内的青苔被刷去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面刻着的,不是符号。
而是一幅微缩的星图——与古祭坛上那幅星图有七八分相似,但更简洁,中央那颗最亮的星辰被特别强调,旁边刻着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的,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这是起点。”程知行从人梯上跳下,呼吸有些急促,“星图指向我们来的方向,意味着从这里开始,我们要按照星辰的指引前进。”
他快速回忆古祭坛星图上星辰的排列顺序:“如果我没记错,祭坛星图上的星辰,按照亮度从亮到暗排列,共有七颗主星。我们需要找到刻着这七颗星符号的石柱,按照亮度顺序走。”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与时间的赛跑。
程知行凭借记忆和望远镜,在石柱林中寻找刻有星辰符号的人工石柱。
胡璃的感应起到了关键作用——她对星辰符号似乎有特殊的共鸣,每当程知行犹豫时,她的目光总能指向正确的方向。
第一颗星,最亮的那颗,符号是一个实心圆点。
第二颗星,符号是圆圈里加一个点。
第三颗星,符号是三个点组成三角形。
……
当他们找到第七颗星符号的石柱时,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刻钟了。
第七根石柱的凹陷里,刻着的符号让程知行心头一震——那不是星辰,而是一只简化的狐狸轮廓,尾巴高高翘起,指向正东方向。
狐狸?
为什么是狐狸?
但此刻没有时间深思。
程知行记下方向,带队冲出石人林,按照狐狸尾巴所指,进入一片茂密的杉树林。
第二个断裂处——蛇颈泽,就在前方。
**********
蛇颈泽名副其实。
这是一片被沼泽和水道分割的湿地,水草茂盛,水面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出,破裂时散发出一股腐殖质的气味。
一条蜿蜒的水道像蛇一样在沼泽中穿行,最窄处只有三尺宽,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淤泥。
地图上这里是一片空白,但实地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水道有许多分岔,像蛇的分叉信子,延伸到沼泽深处。
走错任何一条,都可能陷入绝境。
“怎么办?”石大力看着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水道分岔,头皮发麻,“我们没时间一条条试。”
程知行蹲在水边,仔细观察。
水很浑浊,看不清底。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最近的一条水道,石头沉下去,没有溅起多少水花——说明水很深。
他又看向水草的生长情况。
有些水道两侧的水草茂密整齐,有些则稀疏凌乱。
“水流。”他忽然说,“有水流动的地方,水草会被冲刷得相对整齐。死水或缓流处,水草生长杂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