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城的仲夏,最热闹的从不是市集的交易,而是城郊那片被汉胡百姓称作“融乐苑”的空地。这里原是一片荒草地,自春日丝路复盛后,便成了各族百姓相聚的去处,白日里是孩童们的嬉闹之地,到了傍晚,便成了文化交融的舞台,丝竹与胡乐和鸣,汉舞与胡旋共舞,佛经与儒典同诵,成了龟兹城独有的风景。
酉时刚过,融乐苑里便已坐满了人。中原的百姓搬着竹凳,突厥的牧民铺着毛毡,波斯的商贾摆着矮几,于阗的玉匠提着花灯,各色身影错落相间,却无半分隔阂。苑中最中央的台子上,今日的表演刚拉开帷幕,先是粟特乐师弹着曲项琵琶,敲着羯鼓,奏起西域的《胡笳十八拍》,曲调雄浑奔放,听得牧民们拍手叫好;不多时,乐声一转,中原的琴师抚起七弦琴,笛声悠悠相和,奏出《春江花月夜》的温婉,台下的中原百姓轻晃着头,跟着曲调低声哼唱。
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声,竟在乐师们的默契配合中渐渐相融,琵琶的铿锵衬着琴音的柔和,笛声的清亮绕着羯鼓的厚重,初听觉得新奇,再听只觉浑然天成,台下的汉胡百姓皆屏气凝神,听得入了迷。一曲终了,苑中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喊着“再来一曲”,汉话与胡语交织在一起,却满是欢喜。
萧廷煜与宋知夏就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皆是温柔的笑意。宋知夏的指尖随着余音轻轻晃动,轻声道:“前些日子教胡姬跳中原的《霓裳羽衣舞》,她们还总说舞步太柔,如今跟着这融合的乐声,怕是跳起来会更有韵味。”
萧廷煜握紧她的手,目光扫过台下:“你看,乐声本无国界,人心亦是如此。皇祖母说民心相通,便是从这些细碎的美好开始的。”
他的目光落在苑角的一处矮桌旁,那里围着一群人,有中原的儒生,有天竺的僧人,还有疏勒的文士,正围坐在一起谈经论道。儒生捧着《论语》,念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僧人捏着佛珠,诵着佛经中的“众生平等”;疏勒文士拿着西域的典籍,说着西域的处世之道,虽言语需靠翻译稍作转述,却聊得热火朝天,偶尔为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笑着举杯,以酒相和。
不远处,几个孩童正围在一起,中原的孩子教西域的孩子写汉字,西域的孩子教中原的孩子说胡语,有个突厥小男孩拿着自己雕的小木狼,换了中原女孩的纸鸢,两人牵着纸鸢在草地上跑,木狼挂在纸鸢上,随着风飞得老高,引得一众孩童追着嬉笑。
融乐苑的热闹,并非一日之功。自宋知夏在龟兹办起学堂,便主张汉胡孩童同堂读书,不仅教汉字、胡语,还教中原的算术、西域的历法,学堂的墙上,既贴着《三字经》,也画着西域的星图。后来她又提议开辟融乐苑,让各族百姓有相聚的去处,萧廷煜当即应允,不仅让人修缮了场地,还让人将军器坊的废弃木料做成桌椅,将城中的闲置花灯挂在苑中,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龟兹城最具烟火气也最具文化气息的地方。
宋知夏还在融乐苑开设了“传艺台”,让中原的工匠教西域百姓造纸、制瓷,西域的匠人教中原百姓锻铁、织锦。有中原的纸匠带着西域百姓做宣纸,用西域的桑树皮混合中原的稻草,造出的纸张更韧更白,深得西域文士喜爱;有于阗的玉匠教中原玉匠西域的雕花技法,将中原的山水纹与西域的卷草纹相融,雕出的玉器成了丝路之上的抢手货;波斯的织锦匠与中原的织娘合作,将波斯的金线与中原的蚕丝交织,织出的锦缎既有流云锦的轻盈,又有波斯锦的艳丽,被萧廷煜命名为“融乐锦”,成了比流云锦更稀有的珍品。
这般文化交融的景象,沿着丝路一路蔓延,从西域到中原,从塞北到江南,大靖的土地上,处处皆是百花齐放的盛景。
长安的国子监,如今不仅有中原的学子,还有西域各国的遣唐生,甚至有罗马、波斯的文士前来求学。萧承宇下旨,国子监开设西域学、南洋学,聘请西域的学者、南洋的文士前来授课,学子们既可学中原的经史子集,也可学西域的地理、南洋的历法,国子监的藏书楼里,不仅藏着中原的典籍,还收藏了西域的羊皮卷、南洋的贝叶经,皆有专人翻译校注,供学子们翻阅。
有个波斯的遣唐生,在国子监学了三年,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还能写一手漂亮的汉字,他最爱读《诗经》,常与中原学子一起吟诗作对,其诗作中既有中原的温婉,又有波斯的奔放,深得国子监博士的赞赏。他说:“大靖的文化,如大海般包容,能容纳天下的溪流,我愿做那溪流,汇入这片大海。”
洛阳的画院里,中原的画师与西域的画师并肩作画,中原画师善工笔,一笔一划勾勒出山水的温婉;西域画师善写意,色彩浓烈描绘出大漠的雄浑,二者合作,画出的《丝路盛景图》,既有中原山水的细腻,又有西域大漠的壮阔,被萧承宇收进皇宫,挂在御书房中。
江南的苏州,是萧承禄与墨云溪的封地,这里本就是江南文化的重镇,如今更成了文化交融的宝地。墨云溪是史官,喜好收集各地的风物传说,她将西域的传说、南洋的故事与中原的典故融合,写成《天下异闻录》,刊印后风靡全国,连西域的文士都争相购买。萧承禄则在苏州开设了“百家书院”,不拘泥于儒道,还讲墨家的工匠之学、法家的治世之道,甚至讲西域的通商之法,前来求学的学子络绎不绝,既有江南的才子,也有塞北的武士,还有西域的商贾。
苏州的街头,随处可见文化交融的痕迹:江南的评弹艺人,弹着琵琶唱着西域的故事;西域的乐师,敲着羯鼓奏着江南的小调;街边的糕点铺,既卖江南的桂花糕,也卖西域的葡萄酥;酒肆里,既摆着中原的女儿红,也盛着波斯的葡萄酒,客人们各取所需,举杯共饮,不分彼此。
最令人称道的,是大靖的乐坊与舞坊。中原的丝竹与西域的胡乐相融,诞生出全新的曲调,被乐师们命名为《丝路和鸣》,不仅在大靖境内广为流传,还沿着丝路传到了西域、波斯,甚至罗马;中原的霓裳舞与西域的胡旋舞相融,舞步既有霓裳舞的轻盈婉转,又有胡旋舞的奔放灵动,胡姬与中原舞女同台演出,成了各大城邑乐坊的压轴好戏。
龟兹城的融乐苑,夜色渐浓,花灯初上。乐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丝路和鸣》,琴音、琵琶声、羯鼓声、笛声交织在一起,婉转又雄浑。宋知夏教的胡姬与中原舞女一同登台,踩着乐声起舞,流云锦与波斯锦的舞衣在花灯下翻飞,像漫天的彩霞。台下的汉胡百姓一同拍手,跟着乐声哼唱,掌声与笑声,盖过了夜色的寂静。
萧廷煜望着台上的舞姿,望着台下的欢颜,心中满是感慨。他想起皇祖母李燕儿的话,“文化之交融,如春雨润物,无声却有力量,能让不同的民族,成了一家人”。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刀剑能守护疆土,通商能繁荣经济,而文化的交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真正同心同德,让大靖的江山,真正固若金汤。
宋知夏靠在他的肩头,望着漫天的花灯,轻声道:“你看,这就是百花齐放的样子。”
萧廷煜握紧她的手,目光望向远方的星空,那里的星光,与龟兹城的花灯交相辉映,像极了大靖这片土地上,那些交融的文化,各自绽放,却又相融共生,汇成了一幅最绚烂的图景。而这幅图景,还在不断延伸,沿着丝路,沿着海道,传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让大靖的文化,如星光般,照亮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