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延元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扑在宁寿宫的暖阁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李燕儿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暖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片纠缠的黑白子上，却没真的放在棋局里。

她听见靴底碾过碎雪的轻响由远及近，接着是苏清鸢温软的嗓音在外间响起：“母后，承宇和瑾宸过来给您请安了。”

李燕儿抬眼时，暖阁的门已经被推开。萧瑾宸一身簇新的玄色龙袍，绣着十二章纹的下摆沾了些雪粒，他身后跟着萧承宇与苏清鸢，三人身上都带着外面的寒气，却让暖阁里骤然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皇祖母万安。”萧瑾宸率先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却难掩眉宇间那点初登帝位的紧绷。

李燕儿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锦墩上：“刚下朝？脸色怎么这么沉？”

萧瑾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袍的玉带，低声道：“今日户部奏报江南漕运冻阻，漕粮恐难按时入京；兵部又说北境的鞑靼部落异动，似有南下之意。孙儿……一时拿不定主意。”

萧承宇在旁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姜茶，笑道：“当年我登基第一年，比你还慌。黄河决口，西域叛乱，连着三个月没睡过整觉。”

苏清鸢挨着萧承宇坐下，给李燕儿添了杯热茶：“陛下刚接手朝政，难免思虑不周。母后当年可是帮着承宇稳住了好几次危局呢。”

李燕儿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瑾宸。少年帝王的眼底满是焦灼，却又强撑着不肯露怯，像极了当年萧承宇初登帝位时的模样。她轻轻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漕运冻阻，急也没用。你让人去江南调海船走海运入京，再让工部赶制一批破冰船，沿着运河慢慢清开冰面。至于北境鞑靼……”

她抬眸看向窗外的飞雪，目光仿佛穿过重重宫墙，落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鞑靼部落异动，无非是缺粮少衣。你让人给北境送去十万石粮草，再派使者去鞑靼王庭，说愿意和他们互市。他们要的是活下去的物资，不是真的想和大靖打仗。”

萧瑾宸眼睛一亮，紧绷的肩背瞬间松弛下来：“皇祖母说得是！孙儿怎么没想到！海运虽慢，却不受运河结冰影响；互市既能安抚鞑靼，又能让边境百姓得利，比单纯调兵稳妥多了！”

他起身再行一礼，声音里满是恳切：“多谢皇祖母指点！孙儿这就去安排！”

“急什么。”李燕儿笑着叫住他，“坐下陪我喝杯热茶。你父皇和母后难得过来，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萧承宇看着儿子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母后说得对。朝政永远处理不完，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才是最该珍惜的。”

苏清鸢也笑着拉过萧瑾宸的手：“是啊，陛下。御膳房刚炖了你最爱吃的羊腩煲，再晚些可就凉了。”

暖阁里的炉火正旺，铜炉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却一点也透不进这满室的暖意。萧瑾宸坐在锦墩上，看着皇祖母和皇祖父含笑的眉眼，看着父母相依的身影，忽然明白，所谓盛世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负重前行，而是一家人的彼此支撑。

他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