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延元年的夏至,来得热烈而张扬。日头正当顶时,连皇城的风都带着几分燥热,唯有宁寿宫的荷塘边,能寻得一方清凉。
这方荷塘是当年萧景渊特意为李燕儿辟的,水域不算大,却打理得极为精致。池边遍植垂柳,枝条垂落水面,随风轻摆,像少女的青丝拂过碧波。塘中粉白的荷花已然开得满池皆是,层层叠叠的荷叶挨挨挤挤,撑起一片绿荫,粉嫩的荷花从荷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欣然怒放,微风拂过,荷香袅袅,沁人心脾。偶有锦鲤摆尾,搅碎一池清波,漾起细碎的涟漪,惊得停在荷尖的蜻蜓振翅飞去。
临水的八角亭里,早已摆好了凉席与矮几。矮几上放着冰镇的酸梅汤,晶莹的瓷碗里浮着几颗青梅,旁边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都是李燕儿平日里爱吃的。亭角挂着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细碎的阳光,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李燕儿斜倚在铺着竹席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素色纱衣,手里握着一把湘妃竹团扇,一下一下,缓缓地扇着。扇面绘着水墨荷花,与塘中的景致相映成趣。她的目光落在塘中,看似在赏荷,实则只是放空了心思,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缕银丝,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温和。
萧景渊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根钓竿,正静静地盯着水面的浮标。他已是年过八旬的老人,却依旧精神矍铄,腰背挺直,不见丝毫佝偻。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红润,只是鬓角的白发更浓了,像落了一层霜。他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当年征战沙场、执掌朝政留下的痕迹,此刻却稳稳地握着钓竿,连指尖都不曾颤动一下。
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团扇划过空气的轻响,以及偶尔传来的蝉鸣与荷风。这样的安静,并不让人觉得沉闷,反而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然。他们相伴了几十年,从李燕儿穿越大靖相识,到携手并肩,走过了风风雨雨,如今终于能卸下所有重担,守着这一方小园,享受着属于彼此的时光。
“又没钓到?”
李燕儿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看着萧景渊面前空空的鱼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却又满是温柔。
萧景渊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水面的浮标,声音带着几分不甘:“这池子里的鱼太精了。我坐了一个时辰,换了三次鱼饵,连个咬钩的都没有。倒是前些日子,承宇来钓,还钓上了一条大草鱼。”
他说着,微微蹙起眉头,像个被比下去的孩子,透着几分孩子气。
李燕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放下团扇,撑着身子坐直,伸手拿起他钓竿上的鱼饵。那是一块已经被水泡得发胀的面团,早已没了什么香味。她轻轻将面团取下,放在一旁,又从矮几上的小碟里捏起一条新鲜的蚯蚓,慢条斯理地穿在鱼钩上。
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指尖纤细,捏着滑腻的蚯蚓,却没有丝毫嫌恶。“你啊,就是太心急。”她一边穿鱼饵,一边轻声说道,“钓鱼要沉得住气,心浮气躁的,鱼怎么会咬钩?就像当年打仗一样,越是关键时刻,越要稳。你当年在战场上,可不是这样的。”
萧景渊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底瞬间漾起浓浓的温情。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握过笔,批过奏折,为他出谋划策,也为他缝过衣裳,熬过夜。如今,这双手依旧纤细,却也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还是你懂我。”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感慨,“当年在战场上,要是没有你在后方坐镇,安抚朝局,体恤将士家属,我哪能安心打仗,哪能一次次凯旋?”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而温暖,带着厚厚的老茧,包裹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格外安稳。“这些年,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包含了他心中所有的感激与心疼。
李燕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她抬眼看向他,眼底含笑,语气温柔:“说什么傻话。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来辛苦一说?”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塘中的荷花,声音轻轻的,却透着坚定:“再说,看着大靖一步步走到今天,从当初的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到如今的四海升平,万邦来朝;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承宇成了一代明君,瑾宸也顺利登基,廷煜和雨宁及其他孙辈也各有所成。看着这些,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萧景渊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中的笑意与满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多少,满心满眼,都是他,都是孩子,都是大靖的江山百姓。可她从未抱怨过,只是默默付出,一路陪伴着他,走过了数十年的风雨。
他收紧掌心,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是啊,都好了。如今,我们终于可以歇歇了。”
就在这时,水面上的浮标猛地往下一沉,瞬间没入了水中。
萧景渊眼疾手快,心中的情绪还未散去,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抬手,握紧钓竿,用力向上一拉!
“哗啦——”
一声轻响,水花四溅。一条鲜活的鲤鱼被拉出水面,在半空中拼命挣扎着,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溅起的水珠落在荷叶上,滚出细碎的涟漪,又顺着荷叶的边缘,滴回水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钓到了!”
萧景渊兴奋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满是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着钓竿,将鱼拉到亭边,伸手抓住鱼身,轻轻摘下鱼钩。那是一条约莫两斤重的鲤鱼,金红的身子,甩着尾巴,活力十足。
李燕儿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她伸手接过宫女递来的鱼桶,笑着说:“快,把鱼放进桶里。这鱼真新鲜,晚上让御膳房做红烧鲤鱼,再做个鱼汤,给孩子们尝尝鲜。”
萧景渊依言将鱼放进桶里,看着鲤鱼在桶里欢快地游着,嘴角依旧扬着笑意,一脸的得意。
不远处的回廊上,传来了脚步声与笑语声。
萧承宇和苏清鸢正陪着萧瑾宸下棋,三人坐在回廊的石桌旁,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萧承宇执黑,萧瑾宸执白,苏清鸢坐在一旁,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偶尔还会轻声提点一两句。
听到荷塘边的欢呼声,三人都抬起头,朝着亭子的方向看来。
“父皇,母后,可是钓到鱼了?”萧承宇笑着喊道,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朝着亭子走来。苏清鸢和萧瑾宸也跟着起身,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