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机械厂的风波，虽然被李双林现场一番有理有据、直指要害的讲话暂时压了下去，工人的情绪从激烈对抗转向了对厂内腐败的愤怒和追查的期待，但这件事造成的冲击波，却以更猛烈的方式，向更高层面扩散。

当天下午，市长王志兴的办公室，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预约，没有通过秘书，徐鼎坤几乎是带着一阵风，直接闯进了王志兴的外间办公室。他脸上惯常的儒雅温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混合着焦虑和愤怒的阴沉。甚至连那身讲究的中式立领上衣，也显得有些凌乱。

“王市长在吗？我有急事必须立刻见他！”徐鼎坤对王志兴的秘书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促。

秘书认识这位江阳商界的头面人物，更知道他和市里多位领导关系匪浅，见他这副模样，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徐鼎坤被请进了里间。

王志兴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看到徐鼎坤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鼎坤来了，坐。怎么这么急？”

徐鼎坤没有坐，而是直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王市长，不能再让李双林这么胡搞下去了！他这是要把江阳的天捅个窟窿！是要毁了江阳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营商环境和政治生态！”

王志兴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鼎坤，慢慢说。李副市长在机械厂的工作，是按程序进行的，也是为了查清问题，盘活企业。”

“程序？查清问题？”徐鼎坤嗤笑一声，脸上满是讥讽和痛心，“王市长，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那是查问题吗？他那是搞运动！是搞清算！是拿着放大镜，专门找企业的茬，找我们这些本土企业家的麻烦！”

他喘了口气，语速更快：“机械厂是经营困难，是有些历史遗留问题，这能全怪企业吗？市场变化、政策调整、负担沉重，这些都是客观原因！李双林倒好，一来就带着审计、公安、纪委，如狼似虎地冲进去，封账本、看管人，搞得鸡飞狗跳！这还不够，今天上午，他直接在工人面前，晒合同、亮流水，煽动工人情绪，把矛头直接指向企业管理者！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赤裸裸地破坏稳定！是制造对立！”

王志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徐鼎坤压低声音，却更加激愤，“王市长，您想想，他今天能在机械厂这么干，明天就能在任何一家企业这么干！他眼里根本没有‘发展是硬道理’，只有他所谓的‘规矩’和‘清查’！外面现在都传疯了，说新来的李市长要拿本地企业开刀，要‘抄家’！多少企业家朋友打电话给我，心惊胆战，都在观望，甚至考虑是不是要把投资转移到别的地方去！王市长，招商引资有多难您不是不知道，李双林这几板斧下去，是把客商往外赶啊！这对江阳的发展，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盯着王志兴的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而且，我听说他还公然拒收企业正常的礼节性问候，把项目资料和一点小心意都退回来，态度极其恶劣！这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江阳的官员打交道？谁还敢来投资？王市长，李双林这不是在做事，他是在砸我们江阳的招牌！是在断我们江阳发展的根！”

王志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徐鼎坤这番话，扣的帽子很大，也很重——“破坏稳定”、“制造对立”、“破坏营商环境”、“阻碍发展”，甚至“砸江阳招牌”。每一顶，都足以让一个地方领导心惊肉跳。

“鼎坤，你言重了。”王志兴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李双林同志的做法，可能有些急，方式方法上可以商榷。他的出发点，是为了解决问题。机械厂的情况，确实存在疑点……”

“疑点可以查，不能用这种野蛮的、运动式的方式查！”徐鼎坤打断他，语气稍稍缓和，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恳切，“王市长，我是土生土长的江阳人，我的根在这里，我的心也在这里。我是真心希望江阳好！李双林他是空降干部，他干得好，拍拍屁股可能就走了；干得不好，烂摊子还得我们江阳自己收拾！可他这么不管不顾地蛮干，受伤的是我们江阳的企业，是我们江阳的经济，是我们江阳的老百姓啊！”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和威胁交织的意味：“王市长，我知道您想平稳，想发展。但让李双林这么搞下去，平稳不了，更发展不了！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说江阳营商环境恶化、出现群体事件、影响大局稳定……这个责任，谁来担？是李双林，还是……您这个市长？”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王志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