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因为你心里那杆秤还在,称的是公道,是民心,是你最初选择这条路时,最朴素的那个想法——让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点,让这片土地能更干净一点。”肖雅琴握紧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你现在怕的,不是高处的风,而是怕自己到了高处,会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出发,会迷失在那些复杂的声音和规则里,会变得……不像李双林了。”
李双林身体微微一震。
“你看看外面那些人,现在怎么捧你?”肖雅琴语气里带上一丝冷意,“‘政治新星’、‘改革闯将’、‘明日之星’……这些头冠戴上去容易,摘下来难。他们捧你,是因为你现在有价值,有光环,能带来利益或者象征某种风向。可如果你有一天,因为坚持某些原则,动了某些更大的奶酪,挡了某些更重要的路,这些掌声和鲜花,瞬间就会变成冷箭和巨石。捧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个道理,自古皆然。”
她坐直身体,扳过李双林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所以,双林,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组织会给我什么位置’,也不是‘我能不能胜任’。你最该想的,是‘无论组织把我放在哪里,我依然是那个从青云镇泥路上走出来的李双林,心里那杆秤,永远称的是最普通老百姓的分量。’”
“高处不胜寒,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离泥土远了,离那些真正需要你、也最能检验你的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远了。”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却字字敲在他心上,“别忘了,你现在所有的光环,根基在哪里。不是在省城的会议室,也不是在未来的什么显赫职位上,而是在青云镇修通的那条路上,在清源县脱贫百姓的笑脸上,在江阳机械厂重新响起的机器轰鸣声里,在老韩他们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中。”
“他们是你的泥土,是你的根基。无论你爬得多高,走得多远,时常回头看看,踩踩脚下的土,闻闻泥土的味道,你才不会被上面的风吹歪了,吹冷了。”
肖雅琴说完,松开手,重新靠回床头,气息有些微喘。这一番话,似乎也耗去了她不少心力。
李双林呆呆地看着妻子。结婚多年,她一直是他最温柔安静的港湾,很少如此犀利、如此深入地剖析他的内心和处境。今夜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滚烫的岩浆,浇在他被各种纷扰炙烤得有些发昏的头脑上,刺痛,却也让他瞬间清醒。
是啊,他在纠结什么前程,畏惧什么复杂?他最该坚守的,不就是出发时那片赤诚的初心吗?位置变了,环境变了,对手变了,但为民做事的本质,不应该变。如果因为害怕高处的“风”和“规则”,就变得畏首畏尾,甚至准备妥协,那他和那些曾经被他鄙视的、庸碌无为或者同流合污的官员,又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了。”良久,李双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里的迷茫和犹疑渐渐褪去,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明天去省里,无论什么结果,我知道我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了。谢谢你,雅琴。”
肖雅琴笑了笑,重新拿起书,却看不进去。她知道,丈夫听进去了,但前方的路绝不会因此变得平坦。相反,当一个人更加明确自己要坚守什么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会触碰到更多、更坚固的壁垒。
“睡吧。”她轻声说,“明天我送你。”
李双林嗯了一声,闭上眼。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内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他不再去想那通电话可能带来的种种可能,而是想着青云镇,想着清源,想着江阳这一路的风雨足迹。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肖雅琴忽然又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做最后的提醒:
“对了,爸还说……让你留心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以前不太联系,现在突然对你特别热络的‘老领导’或者‘老同学’,尤其是……在首都那边有点关系的。”
李双林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首都?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