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年时光,果然还是在这座他亲手打造的玉殿里,刻下了独属于岁月的印记。
殿中央那座昆仑寒玉雕琢的石台依旧矗立,台面光洁如新,不见半分尘灰。
他心念微动,便猜到是云华——那丫头念着旧情,定然是不时入殿打扫,才让这座沉寂七百年的玉殿,依旧保持着几分当年的模样。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生着几簇细小的、泛着玉色光泽的苔藓,沿着当年他亲手刻画的灵脉纹路蔓延,竟与纹路融为一体,透着几分异样的生机。
殿壁上的太古符文,依旧隐隐闪烁着微光,只是比起七百年前,光芒黯淡了些许,符文边缘也被岁月磨去了几分凌厉的锋芒,变得温润柔和。
他记得,当年为了刻画这些符文,他耗损了三成龙气,才将昆仑祖脉的灵气,与符文之力彻底相融。
殿角那张他亲手打造的玉案依旧完好,案上甚至还摆着一个玉质笔筒,只是里面空空如也,想来是云华打扫时,特意将散落的玉简收了起来,妥帖保管。
王昊的目光,最终落在殿深处的那座森然骨塔上。
骨塔依旧矗立,却与七百年前大不相同。
塔身镌刻的古老符文幽光明灭不定,比之往昔,光芒愈发浓郁,隐隐有流光在符文间游走。
缠绕塔身的因果律丝线,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黑色,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莹白,丝线轻轻颤动着,似在呼吸。
王昊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搭在骨塔之上。
一股清透的暖意,顺着指尖传来。
他没有急着注入龙气,而是将神念尽数沉入,一寸寸细致描摹着塔内西王母的真灵轮廓。
这道真灵已然褪去了七百年前的萎靡溃散,魂光澄澈如琉璃,脉络流转间,带着昆仑一脉独有的清灵之气,再无半分滞涩浑浊,显然是即将彻底挣脱桎梏苏醒的征兆。
王昊的神念细细探入,触碰到真灵最核心的位置时,却并未感受到预想中那道深重的信仰烙印,只余下一道几近消散的浅痕,如同一缕青烟,风一吹便会彻底散去。
他蓦地怔住。
恍惚间,他想起了西王母的过往。
遥想几千年前,她便是昆仑部落的守护神,是子民顶礼膜拜的古神。
岁岁年年的祭祀、千千万万的祈愿,如潮水般涌向她的真灵,那份厚重的信仰之力,曾让她的力量愈发强盛,却也如附骨之疽,将她的道基浸染得驳杂不堪,让她的本源与万千子民的意志纠缠不清。
可七百年前,他沉眠之后,昆仑部落联盟演变为古国,新的信仰体系逐渐建立,子民们不再对着骨塔祭祀祷告,那份延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信仰之力,便如断了源头的活水,渐渐枯竭。
七百年的时光,足以磨灭太多东西。
没有了新的信仰之力注入,骨塔内的西王母真灵,便在昆仑龙脉的温养、玉殿灵气的滋润下,一点点洗练自身,将那些浸染本源的信仰杂质,缓缓剥离、消融。
如今的她,魂光澄澈纯粹,早已摆脱了信仰之力的桎梏,只余下那道浅痕,作为一段岁月的印记。
王昊的瞳孔猛地收缩,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终于明白,自己体内那股萦绕不散的违和感,究竟源自何处!
他凝就圣灵之躯时,吸纳了昆仑溶洞七百年积存的祭祷念力。那些信仰之力的确如虎添翼,让他的龙脉与五象法则飞速圆满,可与此同时,也将信仰之力的“毒”,悄无声息地带入了他的本源。
脊椎末端那道细若发丝的灰白纹路,道宫深处黄龙眼底一闪而逝的混沌暗光,正是信仰之力在他体内留下的印记!
西王母能靠着七百年时光洗练剥离杂质,是因为她断了信仰的源头,可他呢?
方才洪荒大地万千部落叩拜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九州子民的信仰,如潮水般涌向他,这份力量源源不断,远比当年浸染西王母的信仰,要磅礴千百倍!
他的圣灵之躯与九州龙脉相连,一旦这些信仰之力彻底浸染他的本源,他的道,便会与万千子民的意志纠缠,再也无法纯粹。
届时,他非但无法触及更高的境界,甚至会沦为信仰的傀儡,波及整个洪荒大地的气运!
殿内的玉光依旧温润,骨塔上的符文还在明灭闪烁,可王昊的心头,却笼上了一层刺骨的寒意。
七百年时光,能让西王母挣脱桎梏,却也让他,踏入了一个更为凶险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