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师傅捧着缸子,热气氤氲在他脸前。
“柏子仁,取仁,需用慢火微炒,去其燥性,存其润养安神之效。炒过了,焦苦伤气;炒不够,油性太大,合香时不易均匀,烧起来有烟燥气。”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蒙尘的小铜锅:
“以前就在那上头炒,凭手感,看颜色,闻气味。”
“时令呢?”
“时令是天理。”顾师傅放下缸子。
“春天采的柴胡,和秋天采的,气不同。合香也要应四时。春香宜升发,清透;夏香宜清解,化浊;秋香宜收敛,润燥;冬香宜温养,藏精。你岳母当年求的,是前些年秋末配的,重‘敛润’。”
何雨柱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不是抄方子,而是画关系图,写关键词:君臣佐使、四时之气、炮制火候、香气持久……
顾师傅看着他写,忽然问:“你记这些,做什么用?”
“工作需要,存档。”
何雨柱笔尖顿了顿:“也是个人觉得,您这套道理,不该只跟着方子没了。哪怕以后没人能完全照原样配出来,至少这理法,该有人明白。”
顾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只有煤球炉偶尔“噼啪”的轻响,和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
“我这儿,还有些以前存的料。”
顾师傅缓缓开口,声音更哑了些:“不全了,但也勉强能配点简单安神的东西。只是缺两味关键的引子和合香料。”
他目光落在何雨柱的帆布包上:“你说你工作接触过药材,手头……有没有恰好用不上的、合香的材料?不拘是什么,我看看能不能替用。”
何雨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顾师傅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乞求,只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的探询。
“我确实有一点。”何雨柱合上笔记本,重新打开帆布包,手伸进去,摸出一个用普通黄纸包裹得方正正的小包,放在柜台上。
“前两年,因工作关系,从一位老药材商那里换来的。我不懂行,一直收着。您看看,若是合用,就留着。放在我那儿,是糟蹋东西。”
顾师傅伸出枯瘦的手,解开黄纸包。
里面是一层油纸,再打开,露出两块深色的物事。
一块是拇指肚大小、表面有蜂窝状细孔的深褐色块状物,质地酥脆。
另一块是两片深紫褐色、泛着油脂光泽的木片,纹理细腻。
顾师傅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块褐色块状物,又拾起一片木片,凑到鼻端,闭眼闻了闻。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何雨柱。
“麝香。天然麝香,脐香,上品。”
他声音有些发颤:“沉香……是奇楠种的沉香,油脂饱满,气韵醇厚。”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
“这放在任何懂行人手里,都是压箱底的宝贝。你就这么……给我?”
“我不懂,留着无用。”
何雨柱语气依旧平常,这是他从黑市里买的。
“您懂,或许能用它配出好东西,至少,不让它明珠暗投。而且,不是白给。”
顾师傅盯着他。
“我想跟您学学。”何雨柱说:“不是学具体的香方——那或许是您家传的秘密。我想学的是您刚才说的那套理法:药材的‘性’与‘气’怎么辨别,怎么搭配,炮制如何改变药性,四时之气如何在香里体现。我当个记录员,您若愿意说,我就记。将来或许有别的有心人,能看到这些道理。”
顾师傅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麝香和奇楠沉香,枯瘦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那两片沉香。
他肩膀微微耸动,又压抑地咳嗽了几声。
“明天……上午过来吧。”他终于说,声音很低:
“我还有些旧料,工具也还在。我给你说道说道,也……试试看,能不能用你这两味料,调个基础的东西出来。”
“好。”何雨柱收起笔记本和笔。
“那我明天上午九点过来,不影响您休息。”
他站起身,拎起帆布包。
顾师傅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沉香片,像是摸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何雨柱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铺子里,顾师傅坐在柜台后的阴影中,身形佝偻,但那握着沉香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门轻轻合上,隔断了里外的光线。
街上,自行车铃声依旧清脆,远远近近,交织成一片属于1964年早春北京城的、寻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