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堂后堂比前头铺面更狭小,却收拾得齐整。
靠墙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摊着几种药材,分置在草纸垫上。
一个黄铜药碾子,一个带精密小秤砣的铜秤,几个大小不一的青瓷钵和研杵,还有一排贴着标签的广口玻璃瓶。
空气里的药味更纯粹些,少了前堂那股经年累月混杂的沉积感,多了几种清晰可辨的气息:
微苦的、清冽的、略带甘甜的。
顾师傅今天精神似乎略好了些,蜡黄的脸上有了点极淡的活气。
他换了件干净些的深灰色对襟褂子,袖口挽起,露出细瘦但筋骨分明的手腕。
何雨柱坐在桌边一张方凳上,帆布包放在脚边,笔记本摊在膝头。
“今天调个最简单的安神定志香基。”
顾师傅声音依然低哑,但吐字清晰:“用寻常能寻见的。你看着,记理,不记方。”
他先从草纸上捻起几粒柏子仁,放在掌心给何雨柱看:
“这是去年秋收的,已去皮取仁,微炒过。你看颜色,淡黄偏棕,油润但不腻手。闻。”
何雨柱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淡的、略带油脂的草木香气。
“炒制火候,就在颜色将变未变、香气初透的一刻停手。过了,焦苦气入心,反而扰神。”
顾师傅将柏子仁放入铜药碾子,慢慢碾动。
“安神香的‘君’,需质地润,气平和。柏子仁润心脾,茯神宁心神,常相须为用。”
他又取来一些切片的白茯苓块。
“这是茯神,取了抱松根的部分,切片晒干。你细看断面,有松木纹者佳。其性淡渗,能引浮越之神归位。”
他将茯神片放入另一个瓷钵,用研杵轻轻捣碎。
“与柏子仁同碾,令其气息相融。”
碾子在顾师傅手下发出规律而沉稳的沙沙声。
何雨柱看着,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明“君药:柏子仁(润养)、茯神(宁心)”,箭头指向“安神定志”。
“臣药,用甘松。”顾师傅取来一些根茎状的深棕色药材,气味辛香而特异。
“甘松醒脾开郁,脾健则思虑有度,不生虚火。且其香气独特,能解诸药之呆滞,令香气有层次。”
他将甘松略捣,加入正在碾磨的混合物中。
“佐药,玄参。”几片黑褐色、质地坚实的切片被加入。
“滋阴润燥,清虚热。你内人读书劳神,阴分易耗,虚火上炎也会扰眠。此味佐制,防柏子仁、甘松之温燥。”
铜秤被小心地取过来。顾师傅用骨片做的药匙,从碾槽中取出已混合碾细的粉末,置于秤盘上。
他移动着秤砣,眼神专注。
“香方之妙,不在药繁,而在量准。君臣佐使,分量需成比例,差一线,气机便不同。”
他报了几个数字,何雨柱记下比例关系,而非具体重量。
最后,顾师傅取来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制过的梨膏粉,少许,为‘使’,调和诸药,也能增一点润肺之效,让烟气更柔。”
他加入少许,然后将所有粉末倒入一个广口瓷钵。
“现在看合香。”
顾师傅洗净手,擦干。
他将瓷钵中的药粉用骨匙反复搅拌均匀,然后示意何雨柱近前。
“合香不是简单的混匀。要顺着一个方向,慢而匀地搅动,心里存着‘融合’的念。让不同药材的‘气’,在运动中彼此接纳。”
他演示着,动作舒缓而充满韵律。
药粉在瓷钵中慢慢翻滚,色泽逐渐变得均匀。
“之后,要‘窨’。密封静置,少则七日,多则四十九日,让药气充分交融,火气褪尽,香气才会醇和。急不得。”
何雨柱看着他的动作,笔尖在纸上记录:
“合香——方向、节奏、心意;窨藏——时间化火气。”
顾师傅做完,将瓷钵盖上棉纸,用细绳扎紧,放在墙边一个木架上。
那里已经有几个类似的瓷钵。
“这是香基。若要制成线香、锥香,还需用榆皮粉或楠木粉粘合,加水揉搓,塑形,阴干。又是一套功夫。”
他走回桌边坐下,微微喘气,额上渗出细汗。
何雨柱合上笔记本。
“顾师傅,您这套理法,除了香,是不是也通着别的?”
顾师傅看了他一眼,慢慢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