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道通医理,医理即天理。顺四时,和阴阳,辨药材之性味归经,察人体之气血虚实,道理是相通的。我这辈子,就在琢磨这个‘通’字。可惜……”
他没说下去,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
“您家里,或者徒弟里,有没有还愿意学、也能学进去的?”何雨柱问。
顾师傅沉默良久。“有个远房侄孙,在门头沟卫生所,姓陈,叫陈念安。小时候跟着我认过几年药材,后来读了卫校,懂些中医基础。人踏实,肯钻,就是离得远,我也没精力教了。”
他顿了顿,“你那两味料,我用了少许,调了一点更精纯的香基,加上以前存的一点老料,够配一匣安神香,给你内人。剩下的,连同你那个理法笔记……若你得空,或许能……指给他一条路。不用教他具体方子,就把这‘君臣佐使’、‘四时之气’的道理,让他明白。他若有心,自己会去寻路。”
何雨柱点点头。“我明白了。您把陈同志的地址给我,我找机会,把理法图释和剩下的材料,以您的名义转给他。只说您年高体弱,整理了些心得,望他参考。”
顾师傅深深看了何雨柱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
他没说谢,只是缓缓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信封,用铅笔写下一个地址,字迹有些颤抖。
“香,你后天来取。窨一晚,明日我再塑形阴干一日,就成了。”
“好。”何雨柱接过信封,收好。他起身,将方凳挪回原处。“那您休息,我后天上午再来。”
离开永寿堂时,日头已经偏西,风拂在脸上,已带了明显的暖意。
两天后的傍晚,何雨柱回到9号院时,天已擦黑。
刘艺菲正坐在灯下批改作业,核桃被母亲带去了7号院正房。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何雨柱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旧木匣,放在桌上。
木匣是普通的松木,没上漆,表面打磨得光滑,合口处贴着张红纸,写着“安神”二字。
“顾师傅给的。说按春天的气调过,更柔和些。”何雨柱打开匣盖。
里面铺着深蓝色的棉纸,上面整齐排列着几十枚褐色的锥形香粒,细看能辨出药材的微小纤维。
气味清淡悠远,果然透着些微凉的甘草气,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的甜韵。
刘艺菲拿起一枚,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
“顾师傅……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咳得厉害。”
何雨柱走到壁炉边,用铁钎拨了拨里面的余烬,添上一小块木柴。
“铺子是开不下去了,但他把手艺的道理,跟我说了不少。”
他拿来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香插,放在茶几上。
刘艺菲用指尖捏起一枚香锥,安放在香插顶端的凹处。
何雨柱划了根火柴,凑近点燃香锥的尖端。
一点暗红的火光微微亮起,一缕极细、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袅袅升起。
香气慢慢散开,比方才更清晰,却不逼人,像一层无形的水雾,缓缓浸润着室内的空气。
刘艺菲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怎么样?”何雨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清,不闷。”她轻声说,依旧闭着眼。
“好像……心口那块揪着的感觉,松了点。”
何雨柱没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着那一点暗红缓慢地向下蚕食着褐色的香体。
窗外完全黑透了,隐约传来胡同里谁家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悠长而清晰。
壁炉里的新柴“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动起来,映着两人安静的脸庞。
何雨柱想起顾师傅枯瘦但异常稳定地握着研杵的手,想起他说的“香道通医理,医理即天理”。想起那个叫陈念安的、从未谋面的卫生所医生。
他走到靠墙的书架边,从上面取下一册空白的硬皮笔记本。
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将之前记录的散页拿出来,开始工整地誊抄、绘制那份《传统合香基本原理与药材关系图释》。
麝香与奇楠沉香,被他小心地用另一张油纸包好,与誊抄完毕的图释放在一起。
顾师傅写的信封,压在
这些,过几日,会以稳妥的方式,踏上前往门头沟的路。
而此刻,堂屋里,安神香的气息渐浓,与木柴燃烧的微焦味、旧书籍的纸墨味、家的气息,融为一体。
刘艺菲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何雨柱停下笔,抬手覆住她的手。
“睡吧?”他问。
“嗯。”她答。
香锥上的暗红,已燃过了半程,青烟细细,笔直向上,在灯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只有那清凉中带着回甘的气息,弥漫不散,守护着这一室寻常的、春夜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