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提交,通讯请求突然接入。
屏幕上弹出特斯拉博士的脸——火红的双马尾今天扎成了高马尾,护目镜推在额头上,背景是逆熵实验室标志性的蓝色灯光。
“布洛妮娅!我看到《星轨叙事诗》的数据了!情感共鸣指数8.4?!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特斯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能量,“我三十年前做的情感AI要是能达到这个水平,鸡窝头就不会说我‘浪费资源’了!”
“特斯拉博士,我正在忙——”
“忙续作对吧?我猜就是!”特斯拉打断她,“听着,我刚看了你的招聘需求草案。‘能够用像素写诗的人’——行啊,有品味。但我要给你个建议。”
布洛妮娅等待下文。
“别找那些游戏行业的老油条。”特斯拉说得斩钉截铁,“他们已经被市场训练成条件反射动物了。什么‘三章一个小高潮’、‘玩家每五分钟要有一个正反馈’——套路!全是套路!”
她凑近摄像头,红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狂热的光:
“你要找的是还没被污染的脑子。年轻,有锐气,可能有点偏执,可能不太合群,但脑子里装着真正有趣的东西。找个哲学系的学生都比找个十年经验的编剧强——至少前者还没学会怎么讨好所有人。”
布洛妮娅思考了3秒。
“您有推荐吗?”
“没有!”特斯拉说得理直气壮,“我要是认识这种人,早拉进逆熵做科学叙事了。你自己找。但记住:才华往往包裹在怪癖里,像坚果藏在硬壳里——你得有耐心敲开。”
通讯切断。
工作室重新安静。
布洛妮娅看向明轩:“你怎么看?”
“特斯拉博士说得有道理。”明轩说,“但‘怪癖’和‘难以合作’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你需要的是既能坚持自我,又能接受指导的人。”
布洛妮娅点点头。她修改了职位描述,在最后加了一句:
“我们寻找的不是完美的雇员,而是愿意共同成长的合作者。
如果你认为自己的思考方式与众不同,如果你的创作曾被人说‘太深奥’或‘太奇怪’,如果你相信游戏可以不只是娱乐——
请带着你的作品和你的棱角,来敲我们的门。”
提交。
招聘信息发布到天命总部内网和七个游戏行业专业平台。
布洛妮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轩。”
“嗯?”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怎么办?”
“那就慢慢找。”明轩的声音很平静,“《星轨编年史》值得等待,你也值得拥有一个能分担重量的搭档。”
布洛妮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我曾经习惯一个人承担一切。因为我认为只有我能达到我自己的标准。”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布洛妮娅睁开眼睛,看向屏幕上那些玩家的反馈,“有些东西,一个人的视角永远看不到。就像那些玩家在雨天场景感受到的东西……有些是我在设计时未曾预料到的。”
她调出一张照片——那是重装小兔在樱花树下拍的那张。照片里,她和明轩并肩站着,手握着手,樱花如雨般飘落。
“合作不仅仅是分工。”布洛妮娅说,“是不同视角的交汇,是彼此补全盲区,是……让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成为可能。”
明轩微笑:“你进步了。”
“数据上的进步?”布洛妮娅问,但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情感上的进步。”明轩纠正,“以及,我很荣幸能成为那个‘另一个人’。”
布洛妮娅的终端温度监测显示:轻微上升1.2℃,但很快稳定。
她重新坐直身体,调出《星轨编年史》的核心设计文档。
“那么,在找到新的剧情策划之前,”她说,“我们先完成情感引擎2.0的原型设计。我需要你的观测数据作为参考——关于人类在面临重大选择时,理性与感性的动态平衡模型。”
“数据已经准备好了。”明轩调出一个加密文件,“来自743个文明历史关键时刻的决策分析,以及……我们共同经历的那些选择。”
布洛妮娅点头。两人重新投入工作。
但这一次,布洛妮娅设定了新的工作协议:每工作90分钟,强制休息15分钟。休息期间不能接触任何屏幕,只能喝茶、看窗外、或者和明轩说话。
第一个休息时间到来时,布洛妮娅起初有些不适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想要敲击键盘,眼睛习惯性地寻找数据流。
明轩递给她一杯新泡的茶,然后指向窗外:“看,云在移动。”
布洛妮娅转头看向窗外。
确实,大片的云朵正在缓慢地划过天空,在建筑和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影子。阳光时而明亮,时而柔和,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她看了整整五分钟。
期间,她的心跳监测显示:从72bp逐渐下降到65bp。
呼吸节奏:从每分钟16次放缓到12次。
脑波活动:从高度集中的β波,逐渐混合了放松的α波。
“感觉怎么样?”明轩问。
“奇怪。”布洛妮娅诚实地说,“但……不糟糕。”
她喝了一口茶,突然问:“明轩,如果你来应聘剧情策划,你会怎么写《星轨编年史》的故事?”
明轩思考了片刻。
“我会写一个关于‘观测者学会被观测’的故事。”他说,“一个习惯了记录他人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成了某个故事的主角。他需要学会的不是如何写得更好,而是如何接受自己也可以成为被书写的对象。”
布洛妮娅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说:“也许我们的新剧情策划,也会带来类似的角度。一个我们未曾想过的,但一旦听到就无法忘记的角度。”
“我期待见到那个人。”明轩说。
“我也期待。”布洛妮娅轻声说。
休息时间结束。
两人重新投入工作。但工作室的氛围已经悄然改变——不再是被deadle驱赶的紧绷,而是一种从容的、有节奏的创作韵律。
窗外,阳光继续移动。
招聘信息开始在网络上传播。
而在某个大学的宿舍里,一个年轻人正盯着屏幕上那句“能够用像素写诗的人”,眼睛闪闪发亮。
他桌面上,一份30页的《游戏叙事中的存在主义框架》分析报告刚刚完成最后一页。
盆栽里的向日葵,在窗台上向着阳光,悄悄生长。
新的故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