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洛阳仍顶着议罪之身,按律不得参与朝堂议政、涉足军务,府中上下皆谨言慎行,连往来宾客都寥寥无几,唯有右丞相,借着探问之名,成了府中常客。
厅内炉火温吞,新烹的雨前龙井散着淡淡清香,青瓷茶杯置于案上,水汽袅袅。
洛阳一身素色常服,未着冠带,长发松松束起,端坐于主位,神色平和,指尖轻叩案几,听着窗外微风拂过枝桠的声响,全然看不出半分被闲置的郁气。
不多时,府外传来马车轱辘声,紧接着便是仆从轻步通传,右丞相撩着深紫色锦袍下摆,步履匆匆走入厅中,脸上还带着从朝堂上带下来的愠色,连礼数都比往日急了几分。
“王爷,老臣来了。”
右丞相拱手行礼,语气里难掩急切,不等洛阳招呼,便径自坐于客位,端起案上早已备好的热茶,仰头灌了大半盏。
一路从皇宫赶来,他心头憋着一股火气,口干舌燥,热茶入喉,才稍稍缓过劲来,随即重重将茶杯放在案上,瓷杯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声响,满是愤懑。
洛阳看着他这般模样,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抬手示意仆从添茶,语气平缓:
“右相何必如此动气,朝堂之事,本就纷杂,慢慢说来便是。”
“慢慢说?老臣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右丞相摆摆手,眉头拧成一团,花白的胡须都因气愤微微颤动,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对着洛阳细细道来这十日的局势。
“王爷有所不知,那左相之子覃伦,自领了帅印赶赴北境,不过旬日,竟真的与北邙铁骑交上了手,且说出来你都不信,这小子不知走了什么天大的狗屎运,竟将此前被北邙攻破的三座边境小城,尽数夺了回来!”
说到此处,右丞相语气越发激动,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北境战报传回京城,今日朝堂之上,可成了左丞相的独角戏!那左相一身簇新的朝服,站在殿中,腰杆挺得笔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一脸得意洋洋,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功劳都揽在他儿子身上。”
“朝臣们碍于圣意,纷纷上前道贺,左相便顺着话头,明里暗里地炫耀,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能统兵御敌的,不止你洛阳一人,我覃家子弟,照样能击退北邙、收复城池,你洛阳不是大华唯一的支柱,没你,我大华照样能守得住边境!”
他越说越是气愤,抬手拍了一下案几,续道:
“更可气的是女帝陛下,自始至终龙颜大悦,对着那战报连连夸赞,下旨嘉奖覃伦,赏了无数金银绸缎,还破格擢升他为北境总督,言辞间满是认可,全然忘了此前北境危局时,满朝文武无人敢接帅印的窘境。”
“女帝这般做派,明摆着是要借着覃伦的小胜,打压王爷你的威望,告诉满朝文武,朝廷离了你洛阳,依旧能运转,无需再倚重你一人。”
右丞相叹了口气,看向洛阳的眼神满是心疼与不甘:
“老臣在殿上听着左相那些含沙射影的话,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几次想站出来驳斥,说那覃伦不过是侥幸取胜,北邙只是冬末撤兵前的小股留守兵力,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大胜,可女帝陛下兴致正高,左相又党羽众多,老臣即便开口,也只会被当成嫉妒,反倒落人口实,只能硬生生忍着,这口气,憋得老臣实在难受!”
他说完,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脸色依旧铁青,显然是被朝堂上的情形气到了极致,满心都是为洛阳抱不平。
洛阳始终静静听着,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既无被挑衅的恼怒,也无被贬低的不甘,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沉凝。
待右丞相诉完愤懑,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沉稳:
“右相何须动怒,覃伦能收复几座小城,不过是恰逢其时。北邙本就打算开春前收兵,留守北境的只是少量散兵,并无主力,他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算不得真本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淡然:
“左相得意,女帝嘉奖,皆是意料之中。女帝本就想借旁人制衡我,如今有了覃伦这颗棋子,自然要大加抬举”
“左相盼这一日久矣,有此机会,自然要大肆张扬,无非是想坐实左家能取代我的名头,稳固自身权势罢了。”
“可这只是侥幸,绝非长久之计啊!”
右丞相急切道。
“北邙主力未损,大周大军仍在东境虎视眈眈,覃伦这般侥幸取胜,只会让左相越发骄纵,让女帝放松警惕,若是日后真正的大战来临,他根本抵挡不住,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我大华!”
洛阳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右相所言极是,这昙花一现的小胜,看似是左相风光,实则是给他们埋下祸根。”
“骄兵必败,覃伦无真才实学,靠侥幸得来的功劳,终究守不住。我们只需静观其变,不必与他们争一时长短,真正的战局,还在后面。”
“你来看这里”
洛阳来到一处沙盘指着一处地方给右丞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