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境内的晨光,和外界不太一样。
光是从水面上浮起来的,带着淡淡的金色,把整个山谷熏得暖融融的。温清瓷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枕在陆怀瑾的手臂上,他闭着眼,呼吸均匀,那张平日里温润中带着疏离的脸,此刻放松得像个孩子。
她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
“看够了吗?”陆怀瑾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嘴角却扬了起来。
温清瓷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挪开,却被他手臂一收,整个人又贴回他怀里。
“你装睡?”
“没装,”他睁开眼,眼底清明,“你醒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想多享受一会儿。”
“享受什么?”
“享受你在我怀里,不用急着起床,不用去应对任何人任何事。”陆怀瑾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就像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俩。”
温清瓷鼻子一酸。
是啊,只有他们俩。
这个瑶池境内,时间流速不同,外界一个月,这里一年。他们像是偷来了整整一年的光阴,没有温氏集团的会议,没有暗夜的追杀,没有那些虎视眈眈的修真老怪物。
只有彼此。
“陆怀瑾。”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办个婚礼吧。”
陆怀瑾整个人怔住了。
他撑起身,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脸颊微红,但眼神很认真,没有闪躲。
“我是说,”温清瓷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他心上,“我们虽然领了证,办了世俗的婚宴,但那都是为了应付家里,应付外界。那些仪式上,我是温氏总裁,你是温家赘婿,我们扮演的是别人眼中的角色。”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但在这里,没有别人。我想和你……办一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我是温清瓷,你是陆怀瑾,不是总裁和赘婿,只是……相爱的两个人。”
陆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久久说不出话。
“好不好?”她问,眼里有光,也有水汽。
“好。”他声音沙哑,“当然好。”
**二**
说办就办。
但瑶池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婚纱,没有礼堂,没有司仪,没有宾客。
“这样正好。”温清瓷光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张开双臂转了个圈,“什么都不用准备,天地为证,山水为宾。”
陆怀瑾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前世那些记忆碎片里,他们或许有过盛大的仙侣大典,宾客云集,三界来贺。但那一世的仪式再盛大,结局却是分离。
这一世,她不要那些虚的。
只要他。
“等我一下。”陆怀瑾忽然说。
他走到山谷深处那片瑶池边,伸手探入水中。池水泛起涟漪,片刻后,他手中多了一捧东西——是几朵发着微光的莲花,还有几片翠绿如玉的荷叶。
“这是……”温清瓷走近。
“瑶池里的灵莲,”陆怀瑾指尖灵力流转,那几朵莲花和荷叶在他手中变化、重组,“用它们做件嫁衣,应该够格。”
温清瓷屏住呼吸。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灵光中翻飞。那些莲花花瓣一片片展开,重新组合,荷叶化作流光的缎面,莲藕中抽出的丝线细细缠绕……
半个时辰后,一件散发着淡淡清辉的白色长裙出现在他手中。
没有繁复的刺绣,没有奢华的珠宝,只是最简单的剪裁,裙摆如莲叶层叠铺开,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衣料在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
“试试。”陆怀瑾递给她,耳朵有点红,“我第一次做这个……可能不太合身。”
温清瓷接过裙子,指尖触到的瞬间,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的温润灵力。
她走到不远处一块山石后,换上了这件灵莲嫁衣。
当她走出来时,陆怀瑾呼吸一滞。
裙子很合身,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白色的裙裾在草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那些微光映着她的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不,她本来就是。
“好看吗?”温清瓷有些紧张地转了个身。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
那是他用昨晚捡到的一块暖玉,连夜雕出来的。形状很简单,就是一朵半开的莲花,但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没有凤冠霞帔,”他轻声说,“这支簪子,我给你戴上。”
温清瓷转过身,背对着他。
陆怀瑾轻轻拢起她的长发,动作有些笨拙——他虽是渡劫大能,但给女子绾发这种事,还真是第一次。
“疼吗?”他问。
“不疼。”温清瓷声音闷闷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这个能在万千妖兽中杀个来回的男人,这个面对金丹老怪也面不改色的修士,此刻给她绾发时,手指抖得厉害。
“陆怀瑾。”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很紧张?”
陆怀瑾动作一顿,然后老老实实承认:“嗯,紧张。”
“为什么?”
“……怕弄疼你,怕簪子不好看,怕……”他顿了顿,“怕这只是一场梦。”
温清瓷转身,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练剑留下的。但此刻这双手冰凉。
“不是梦。”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陆怀瑾,你听好——这不是梦。我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们现在站在瑶池境内,穿着你做的嫁衣,戴着你的簪子,要和你拜天地。这一切,都是真的。”
陆怀瑾眼眶红了。
他用力点头,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清瓷,”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再嫁我一次。”
温清瓷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她想起记忆碎片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前世他一身战甲,浑身是血,却还对她笑着说“别怕”;前世她在瑶池边等他归来,等了一年又一年;前世他们终于能在一起时,却已是劫难临头……
那些遗憾,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爱,那些没来得及完成的仪式。
这一世,都要补回来。
**三**
没有红烛,陆怀瑾采来夜明珠,在山谷里摆了一圈。
没有喜乐,山谷里的灵鸟自发聚拢过来,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越如歌。
没有高堂,他们面朝瑶池,朝那汪见证了无数岁月的池水跪拜。
“一拜天地——”陆怀瑾自己喊,然后拉着温清瓷一起,朝远方连绵的群山躬身。
天地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二拜……”陆怀瑾顿了顿,看向瑶池,“二拜瑶池。”
那是他们前世缘起的地方。
两人并肩跪下,朝那汪泛着微光的池水深深叩首。
温清瓷的眼泪滴在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夫妻对拜——”陆怀瑾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温清瓷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等一下。”温清瓷忽然说。
她走到陆怀瑾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穿的还是那身简单的青衫,但洗得很干净,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
“好了。”她退后一步,笑了,“现在可以拜了。”
两人同时躬身。
额头快要触碰到一起时,温清瓷轻声说:“这一拜,拜我们前世错过的那场婚礼。”
陆怀瑾心头一震。
他们直起身,温清瓷又说:“再来一次。”
“什么?”
“再拜一次。”她眼眶通红,却笑得灿烂,“这一拜,拜我们今生能重逢。”
第二次对拜,两人的手不知何时握在了一起。
“还要拜一次。”温清瓷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这一拜……拜我们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三拜之后,两人谁都没动,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泪流满面。
没有司仪喊“礼成”,但山谷里的灵鸟忽然齐齐鸣叫,声音汇成一片欢快的浪潮。
瑶池水面无风自动,泛起层层涟漪,池中所有的莲花在这一刻同时绽放,光华照亮了整个山谷。
天地在用它们的方式,为这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见证。
**四**
“现在……”陆怀瑾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该喝交杯酒了。”
但他哪儿来的酒?
温清瓷却笑了,拉着他走到瑶池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汪池水。
“瑶池水,算不算酒?”
陆怀瑾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捧起水。
两人手臂交缠,将掌心的池水一饮而尽。
水是甜的,带着莲花的清香,入喉温润,化作暖流蔓延全身。
“好喝吗?”温清瓷问。
“好喝。”陆怀瑾看着她唇边的水渍,眼神深了深,“但我觉得……你那儿可能更好喝。”
温清瓷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吻了上来。
这个吻很轻,带着瑶池水的清甜,还有眼泪的咸涩。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指尖微微发抖,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温清瓷闭上眼睛,回应他。
山谷里的灵鸟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莲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怀瑾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不稳。
“清瓷,”他哑声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
他拉着她在池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前世的事,我想起的不多,只有一些碎片。”陆怀瑾缓缓开口,“但那些碎片里,全是你。你在瑶池边练剑的样子,你捧着书卷皱眉的样子,你笑着对我说‘早点回来’的样子……”
温清瓷静静听着。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一战前,你拉着我的袖子,说等你回来,我们就办道侣大典。”陆怀瑾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说好,等我回来,我要让三界都知道,瑶池仙子是我的道侣。”
他顿了顿。
“但我没回来。”
温清瓷握紧他的手。
“或者说,我回来了,但已经晚了。”陆怀瑾看着她,“那些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我浑身是血地赶回瑶池,你已经不在了。池边的莲花谢了一地,你的本命剑断在石阶上……”
“别说了。”温清瓷捂住他的嘴,眼泪又掉下来,“都过去了。”
陆怀瑾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所以我重生到这个世界,成为陆怀瑾,成为你的赘婿……其实我很感谢。”他认真地说,“感谢老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能再次遇见你,再次守在你身边。”
“哪怕一开始,你对我冷冰冰的?”温清瓷破涕为笑。
“哪怕一开始,你把我当空气。”陆怀瑾也笑了,“但我能听见你的心声——哦不对,我听不见你的,但我能听见别人的。我知道那些亲戚怎么算计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你,我就想,这一世无论如何,我要护着你。”
“所以你就装成温顺的小白兔?”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装什么都行。”陆怀瑾蹭了蹭她的掌心,“清瓷,你可能不知道,刚重生那会儿,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给你当司机,送你上下班。”
温清瓷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虽然不说话,但至少在我身边。”陆怀瑾低声说,“车厢里就我们两个人,你看着窗外,我看着你,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温清瓷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看似什么都云淡风轻的男人,心里藏着这么深的情感。
“傻子。”她骂他,却抱得更紧。
“嗯,我是傻子。”陆怀瑾承认,“一个只对你犯傻的傻子。”
两人就这么在池边坐了很久,看天色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
**五**
中午,陆怀瑾用灵火烤了几条瑶池里的鱼——这鱼通体银白,肉质鲜美,烤好后香气四溢。
两人就坐在草地上,用手撕着吃,吃得满手是油。
“像不像野炊?”温清瓷笑。
“像。”陆怀瑾看她嘴角沾了酱汁,伸手帮她擦掉,“就是缺了点酒。”